As·phi·er

这里sp,第一层的s、第二层的p。
aph/米厨/法普/区欠混乱中立邪恶
【最近爬墙爱丽舍了对不起他们是真的】
音乐剧/北宋/Modern Europe
“A Mari Usque Ad Marie,从海到海”
——而我跪在雪地的泥泞里,亲吻阳光。
精神斯特拉斯堡人

【翻译/爱丽舍】A Regal Color

#法/独娘。献给魏太太,基本是deepL翻译+我修订的。

原作者:bunburyahoy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291397

简介:德国来月经了。法国帮她振作起来。

作者注:这本来是来自cunnilingus的点梗:一个来月经的女人。角色不属于我。

——

法国从某个清醒梦中醒来,一边咕哝着“我不想工作”,一边自慰。一定是个奇怪的梦。

他在黑夜里翻身,然后才想起来正是十一月初,气温转冷了;他触到在他身边、紧紧蜷成小球的德国。她在散发热量,甚至出汗了。“醒醒,亲爱的。你身子好烫。”他的左手轻推她肋骨与大腿之间。

德国翻过身躺着,没有睁开眼睛。“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胃疼,”她低声咕哝道,将一边膝盖弯向胸膛。但这时法国闻到了,铁锈混合热量。他的鼻孔翕动。

“也许你得用下浴室,”他坐起身,被子搁在他赤裸的双腿间。德国低下头,看见了他们本来洁白色床单上的污渍。法国注意到她的神情,匆忙补充道:“我会换床单和被子的。你要不要按摩一下?”德国咬了下唇,然后羞涩地点点头。“去吧,”他挥手示意她下床,看着她蹒跚着走向他们共同的浴室。然后,法国站起来,开始脱掉枕套和被子,换上了他们的第二套白色床单。他把除污剂放在脏被子上,这样德国就不会觉得待会需要扔掉它们了。

法国回到卧室,发现德国已经穿戴整齐,他再次侧躺在她身边,膝盖抵在她胸前。“我很抱歉,”她说。“大清早的就碰到这种事。”

“没关系的,”法国一边说着,一边溜进她身边的被窝里。“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一下?迷迭香精油也许能缓解一些疼痛。我还拿了条毛巾。”德国叹了口气。“我还需要你再把衣服脱了。”她点点头,开始解开刚刚穿上的睡衣的扣子。法国帮她折好睡衣,把浴巾铺在他知道她要躺着的地方。她亲吻了一下他的肩,他知道她很感激这一切。“躺好了,亲爱的。”


(中间点评论区链接吧)


德国躺在床上舒展着身子,双腿还疲倦地张开着,她的脸蛋上是一片美丽的绯红。没有什么比一个充分满足的女人更美了——尤其是德国。法国爱怜地用毛巾擦拭着她的腹股沟,然后擦拭自己的手和嘴。他丢掉毛巾,又躺回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谢谢你,”他听到耳语。德国把自己蜷缩在法国身边,她的双腿完美地靠着他的双腿。他转过脸来吻她的额头,同时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END



被刺激到了。

胡说八道请别打主tag,也别打角色tag。

我还是很爱我米的,但我不敢写我米了。


看得见的城市

感谢澜 是生日礼物 😭😭

饮火:

_拙仿卡尔维诺,赠给老朋友 @As·phi·er ,提前的生日礼物。


_平安健康,在这个时节说其他的祝语都是苍白的。




未曾到达sp的人们都说能从她身上瞧见别处的影子,上海、巴黎、纽约、东京、洛杉矶、斯特拉斯堡,还有一点耶路撒冷的电光泡影。他们称sp为一面棱镜,有多个精确的琢面,折射来自四面八方的光辉,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却不这么想:sp是一座独特的城市。他们会这样争辩,然而只有这一句争辩,在sp的人们看来,世界上有的是比打口水仗更有意义的事情。


在sp,日出日落、月升星沉在这里同时发生,人们从各种语言中挑选最能精确描述自己情感和故事的词语,在意内容的传递而并非形式载体,因此他们讲着一种外人觉得自己能听懂、而又无法完全弄明白的语言。在这里,人们兴建剧院、报社、图书馆、天文台、粒子对撞实验室。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每个人都在书写自己的历史——那是一种被他们成为historiette的概念,它取自法兰西人的语言,意为“小史”,但他们对精神自由与思想辽阔的崇尚与向往却并非借来,而是天生的。sp的人们不信仰神明却尊敬他们的存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公园草坪上总要搭建起音乐节的舞台,人们在弦乐的震颤中轻柔旋转,被投食的玉米和豆子喂得滚圆的鸽子停驻在雕像顶端。


走在sp的街道上,你会感受到这座城市是怎样一点一点被爱意塑造成如今的模样的,就像把一根树枝伸进矿井,而盐晶让它变得辉光灼烁,仿佛布满了璀璨的钻石。在这里待的越久,你就会越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人们谈论博尔赫斯、旧日支配者神话与爱丽舍宫时,正在排队等待一份塔可(taco),手中还举着一支冰淇淋。

开大号阴阳怪气一句。

是的我确实讨厌bojo,认识我的都知道去年他英大选前我日常黑bojo,在托利大胜后内心os差点崩溃。

而且我对他英好感度不高,至少低于对欧洲人好感度平均值。

但我永远不会在bojo得新冠时 讲出“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这样的话 再对“群体免疫”嘲讽一通。

我讨厌他 但 祝早日康复

不指名道姓 不必对号入座(

【翻译/米独】This Goddamn Stupid War(上)

(答应@Dianthe老师的翻译,虽然迟到了orz 下篇待我研究下外链如何发doi)

原作者:TianShan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3742978

简介:1945年3月19日。美国可以品出,战争即将结束。他与他的人正越过莱茵河,就在这时纳粹德国突然出现,向他投降……至少,路德维希投降了。希特勒还没准备举起白旗,但德国不想死。

美国简直难以置信,但他根本不相信在这场战争中他亲眼所见的半点狗屎玩意。含有非自愿尿液play。文末有历史注释,因为你既然写德国被尿了一身,就必须得写篇解释这为什么会发生的论文。

——

1945321

巴特克罗伊茨纳赫(Bad Kreuznach)很漂亮,美国这么想着,一边将枪放入皮夹,微笑着环视四周的德式建筑。

当然了,他的好心情大概由于现在这里已经肃清纳粹了,而他能预期到胜利,正如他能预期到好天气与回暖的气温。德国人显然正在匆忙撤离;他们越过莱茵河,试图避免落入美国人手中,同时尝试重整军队,但他们的不祥之兆已经清楚可见。

如果他们还有脑子的话,他们会想清楚不是我就是所谓的苏联,而我知道我会选哪个。美国冷酷地思考着,一边转过街角,抬头看向沿街的老式砖房。“战争中任何盟友总比没有盟友要好”——英国经常如此告诉他,眼刀无声而尖刻地控诉美国参战之迟——但苏联显然是个疯子。

美国有些沾沾自喜。

“长官?”他的一名小队队员问道,打断他的思绪。“哪栋房子?”

当驻扎在已去纳粹化的城镇时,惯例是选间房子,给居民十五分钟用来离开,然后他们使用房子。这使美国的胃部有点不安地蠕动了,因为严格来说这违反了《驻营条例》,感觉也有一点不太对,但见鬼去吧。那可不是宪法,这也不是在家,而现在可是场总体战。

至少他不会强奸居民,把整块地方他妈的劫掠一空,然后放把火烧光一切。美国想到,并因脑海里浮现出的苏联模样而哼了一声。

“这间不错。”美国说道,随机指向一间房子,走向前大声敲门。

过了好一会,但终于某个柔和的女声在门的那边用德语问候。嗯?请不要伤害我们。

尽管别的国家不知为何热衷于低估他的能力,美国其实许多种语言都讲的很好,他并不是个蠢蛋。吃惊吧,德国、意大利,还有日本,你们这些混蛋。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但我们确实需要使用您的房子。我们会给您十五分钟打包行李搬走。如果您照做,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短暂的安静,然后门打开了,显出一个瘦弱的棕发女人,25岁左右……还有她的六个孩子蜷缩在她身后。

哦,好吧。这可没使我看起来像个彻底的混蛋,美国想到,低头瞪着这一大窝小纳粹,但他们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惊恐的小猫幼崽看着一条杜宾犬。

“长官?”某个小队成员开口,“呃,我们可以换一间房子。”

你们想的话可以进来,棕发女人说,看向小队的目光中含有沉默的恐惧,但她保持了镇静,因为那些男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变成苏联强奸犯的样子。但是,求求了,你们会让我们待在这里吗?我们不会……伤害不了你们……而我们也无处可去了。

美国深吸气。只要你们不妨碍我们,他回答。“不用,”他用英语跟他的小伙子们说,“她说我们能呆在这里。由于她有一窝见鬼的小崽子,我跟她说她也能呆在这里。不准抢劫,也不要弄坏任何东西。”

女人摇摇头,打开了门,低声向她的孩子咕哝着会没事的。美国和他的小队进了房子;装潢很简朴,但房子相当干净整洁。在整洁的客厅里,男人们呻吟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和地板上,急切地解开他们靴子的鞋带,脱下沉重的装备。

……房间突然响起音乐声。美国环视四周,看见那个棕发女子从唱片机边走开,瓦格纳充斥着房间,使男人们迷惑不解。

“看哪,多么文雅啊,”他们中的约翰逊哼了一声。“我们在干什么,拜访某个德国婊子。”

“生了这么多孩子,她的屁股可能有虎式坦克那么大。”另一个名为福克斯的家伙说道,叹着气脱掉汗湿的袜子。房子很快充满士兵的气味,美国翻了白眼。

即使那个棕发女人在意的话,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头伸过客厅的门框,看向美国,猜对了他是唯一会说德语的那个。您饿了吗?

美国眨眨眼,其他人因他们指挥官脸上的惊奇而安静下来。我一直都很饿,他回答。

我有面粉和黄油;我本准备晚饭做馅饼的,那个棕发女人解释道,她苍白的嘴唇显出一点微笑。我不够给你们所有人吃的……但如果您想要的话,我不会介意。

哦操。一顿热餐。美国愿意为此杀人。不过说真的,他也确实在杀人,好让他回家吃到热馅饼。

“先生们,我先走一步。”他宣布。大概他们会相信他要压垮她的虎式坦克,这是可以接受的。在别人都在吃C口粮时宣布他能吃到馅饼,这可不能被接受。

他的话赢得了小队里一片喝彩声与口哨声。他们大笑着在客厅安顿下来准备度过这晚。假如棕发女人推理出他们在想什么的话,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美国跟着她去厨房。

厨房狭小而温暖,六个孩子中的三个——最小的——正坐在桌边。他们睁大眼睛看着美国。年长的三个在做馅饼,动作迅速。当棕发女人说美国会跟他们一起吃晚饭时,他们惊奇地看向他,但顺从地点头。

当棕发女人示意他在桌边坐下时,美国坐下了,看向那些孩子;他们正瞪着他,就好像他是个外星人。过了片刻,他成功向那些小混蛋微笑了。上帝,坐在桌边的那三个孩子不可能有五岁大。

我不咬人的,他安抚那些小家伙。他们好奇地歪头看他。

元首说你们都是黄皮肤的野蛮人,小女孩说,不含任何恶意。但您看起来不像那样。

操他妈的。等美国到了柏林,他一定要给希特勒愚蠢的混蛋小胡子给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掉。

格雷琴,够了,这很不礼貌,还没等美国能好好回答,棕发女人抢先道。她将一杯什么热的放在美国面前——茶。请原谅她,棕发女人说,看向美国,又显出恐惧的神色。显然,她知道她不想激怒他。她是个……

她是个孩子,美国说。他不会揪一个四岁孩子的小辫子。他低头看向茶。如果是英国给他的话——而英国不会,因为定量配给的缘故——他可能会把茶倒在椅子边,只是为了惹恼英国。但是他清楚这些天对平民来说茶很稀缺,而给他一杯茶表示出相当的善意。

还有,他已经喝了太多劣质咖啡,太清楚该怎么做了。他手伸进口袋,拿出三包糖,所有美国军队低等兵都会带在身上的小玩意儿。他心不在焉地撕开纸包装,将整包倒进茶里。

就在这时他意识到屋里其他人都僵住了,正盯着糖包,就好像他刚刚掏出的是圣杯。哦,对了。就因为他们傻逼脑瘫杀人狂领导,他们大概好一会没见过糖了。

美国迟疑了片刻——要假装无事发生会很容易,喝掉他挥霍无度的糖水,无视事态(你连糖都没有,德国。你没有坦克,你没有人手,你他妈什么都没有),但这显得有些粗鲁。毕竟第三帝国看起来比起理智地投降更情愿自爆,这些人大概都要愚蠢地送死了。

美国曾亲自射倒过手持弩箭的12岁男孩。人民冲锋队(Volkssturm),或者说“老人与孩子,号称要阻止美国、大英帝国与苏联,武装只有干草叉与纳粹主义”;唯一使人恐惧的只有它本身的愚蠢与浪费。甚至小女孩都出现了,小小的尸体紧邻她们的机关枪,头发扎着辫子,浸满了血。

这场战争太愚蠢了。太他妈蠢透了。

美国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堆糖包,放在桌上。你们拿着吧,我有很多,他跟震惊的一家人说。

这就是美国如何在二战最后的日子跟一家德国人一起吃馅饼的经过。馅饼好吃得过分,边缘酥脆,中间松软,渗着黄油,撒了糖。棕发女人看起来足够满意,拿来一堆又一堆的馅饼,直到美国最后可以不再吃了。(他还能吃。但是他清楚自己的食量非同寻常,并不想让这家人饿死。)

晚饭后,美国又拿到了一杯茶,女人急切地把孩子赶出厨房,好让他们不再说什么纳粹的胡说八道。美国喝了茶,看向回到厨房的她。

我是个裁缝,她莫名其妙地说,坐在他对面。

哦?美国喝着茶应道。

她再次疲倦地向他微笑。他这些天遇到的德国平民看起来都很疲倦。与他从录像里看到的,这蠢透了的一切开始时那种狂热的态度截然不同。她慢慢地倾身,小心地伸手向他的衣袖。当美国没有不好的反应时,她短小的手指刮过他军服上的一道口子。她抬头看他。

美国的目光追溯女人的手指,然后他看向她。您不需要这么做,他终于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德国女人想要缝补他的美国军服。

我知道,她回答,坐回椅子。她无声地伸出手,等他递过夹克。

美国顿了一下。“我简直见鬼了,”他用英语咕哝道,然后脱下夹克,递过去。女人俯身,从厨房桌边找出了一个缝纫盒。

她仔细而熟练地补好左肩的口子,缓慢地检查夹克的其他部分。她干净的厨房地板弄的到处是泥,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当她开始加固他第三营第十一步兵团的徽标时,美国简直惊呆了。

这场见鬼的战争真他妈蠢透了,这不是美国第一次这么想了。她沉默地缝补着。当她干完活,她递过夹克,他接过。

……为什么?他终于说。

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东边有什么,她在片刻后说。

是的,在那里疯子伊万正忙于强奸、劫掠、烧光一切,而德国人在一批批地自杀。与此同时,美国士兵光有馅饼就很满意了。这说得通。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女人继续说,她抬起头,双手握成松散而无助的拳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活下去。我们大部分人都不再在乎了。那些还在乎的人要不是年纪小不懂事,要不就是疯了。

美国缓缓点头。我们也希望结束这一切,他说。

当晚他睡在了客厅里,他补好的夹克垫在头下。


###


第二天,美国的小队离开了巴特克罗伊茨纳赫,来到了尼尔施泰因(Nierstein);尼尔施泰因甚至比巴特克罗伊茨纳赫还要漂亮。古老的葡萄酒乡村,某个熟悉地理的家伙评论道。显而易见,这些天这里没有出产什么酒。

这里相当安静。说真的,他们小队唯一遇到的德国士兵一看到他们就立刻投降了,而越过莱茵河简单得可笑。俘虏的纳粹士兵看起来如释重负。美国听到风声,上游的队伍不那么幸运;他们有人伤亡,需要开枪回击才能越过莱茵河。

下一个任务是巡逻这一地区,清除森林里任何残存的混蛋纳粹兵。俘虏的纳粹说那里没有人,但他们毕竟是纳粹,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信息来源。

美国安静地踏入森林,耳朵警醒着声响。他能听到的主要是鸟鸣声,还有偶尔靴子的嘎吱声,他知道那是自己人(有时作为一个国家的身份相当有用)。太阳正当头,树木即将开花。

美国真的希望这一切能很快结束。

突然一棵树后传来动静。美国僵住了,他的手指扣上加兰德步枪的扳机——

他面前的身影不是他的人——美国认出了给那些蠢蛋人民冲锋队所谓“士兵”的垃圾土灰色制服,差那么一点就扫射那个家伙了——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男人。甚至也不是个女人。

是个国家。

德国

他震惊得僵住了,当美国还拿着枪时,他瞪着德国穿着人民冲锋队的制服(见鬼的他为什么不穿他的党卫队制服?),拿着他妈的一把火枪。

一把火枪。一把单发火枪。

不出所料,德国看起来很糟糕。他总是一个高个壮实的混蛋,但他现在面容憔悴而苍白。他的劣质制服上满是泥土,那个标志他是人民冲锋队一员的肩章一半脱落了,无力地垂在他手臂上。当美国的枪仍然指着他的时候,德国缓缓地、无声地弯下腰,将火枪放在地上,站起身。他与美国视线交错,然后德国慢慢地举起手,从那过时的武器处退后。

见。鬼。了。

“见鬼了,”美国说,仍然举着枪,说出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正在林间不知哪处,纳粹德国与他相距不超过十英尺。“除非我的行军指令他妈的全错了,这里可不是柏林。”

德国仍然举着双手,深吸气。“我没有在柏林。我上周从匈牙利我的队伍里逃走了,”他回答道,英语听起来有一点哽塞而生疏……美国觉得他在过去几年没怎么讲过这门语言。低等语言,还有别的胡说八道,通通由他灌输给像小格雷琴的孩子。

“为什么,”美国漠然地问道,句尾语调没有上扬。风刮过树木,发出沙沙声。

德国闭上眼睛,咽下口水。“我的元首(Mein Fuehrer)——我的上司想要杀死我。”

呃。“阿道夫·希特勒想要杀死德国,”美国说,“嗯,我得承认他该死地做的不错。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他的原计划。看起来那时他忙于干掉其他所有人。”

德国的嘴唇似乎颤抖了。他妈的,美国真的正在进行这么场对话吗?“他已经……下达了一项命令。这项命令名为……”德国在此停顿,大概在努力翻译,“……《帝国领土焦土作战法令》。”他咽了口水。“因为苏联、大英帝国、还有你……离得很近了……我的元——我的上司不希望工业落到你们手上。他想要烧光一切。”

……美国得消化这些。“所以希特勒想对你做苏联正对你做的事,”他概括道,整个人惊呆了。那个混蛋简直疯透了。希特勒知道如果他故意毁灭德国,幸存者甚至不能——

德国会死的。它的境况会比一战后更加糟糕。所有人都会挨饿。什么都不会有……虽然剩下的也不多,毕竟美国和英国都已经把这里炸得宛如地狱了。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那个棕发女人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活下去。)

德国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着头,双手握成松散而无助的拳头,就像那个棕发女人那样。

“我应该放你去死,”片刻后美国说,枪口一点都没放低。“你见过死亡营吗,你个愚蠢的种族歧视狂?你闻过吗?我应该把人的骨灰塞进你的嗓子里直到你窒息,给你绝育,解剖你来用作医学研究,然后把你交给伊万,让干完剩下的活。”尽管美国厌恶苏联,他很清楚伊万现在做的那些只是为了回敬德国的所作所为。

当美国说完时,他有点震惊地看到德国消瘦的脸上的水渍。德国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我很抱歉,”在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他又睁开眼,冰蓝色的虹膜被眼泪润湿。他的目光拒绝与美国的相遇。

他妈的,愚蠢的混蛋。就好像有资格哭一样。这整出浸满血的好戏完全是他自己的过错!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你很抱歉,”美国重复道,音节里包含有他每一个死在诺曼底海滩上的孩子。“你很抱歉。抱歉。哦,这他妈简直棒极了,纳粹说了抱歉。这解决了一切!死人复活了!”他拿住枪的手开始颤抖;他得稳定双手。“我相信苏联会希望他两千万死掉的平民和士兵回来,而英国会为伦敦他妈的从地里蹦出来而欣喜若狂!”

德国仍然在哭,但他声音里没有暴露。“伦敦是个错误,”他的声音刺耳,眼睛畏缩地闭上,就好像他被击中了。

“是了,你现在这么说了——”

确实是的,”德国打断他。“一架飞机迷失了,把炸弹……把炸弹投在了错——错误的地方。然——然后英国炸了柏林,然后……”

哦,耶稣基督,他妈的真是见了鬼了。欧洲把它自己炸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一个错误

这场战争真他妈的蠢透了。“即使这是真的,这也不会使任何事变得更好,”美国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这一句。

德国摇摇头。“确实,”他回答,脸颊湿润,声音低沉。

“你为什么来找我?”美国突然问道,改变了话题。

“我来向你投降的,”德国回答,第一次迎上美国的目光。美国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美国立刻回答,“得是希特勒和他的那群朋友。而且必须是无条件的。还有写在一张见鬼的纸上,得是官方的。”

德国摇了摇头。“我,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向阿尔弗雷德·琼斯投降。”他说,手小心地指向地上的火枪。“我不需要政治牵涉进来。”

终于有这么一回轮到美国震惊地沉默了。

德国深吸气。“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希望我的孩子活下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真的。美国兵对德国人的敌意显然比不上英国与苏联,大概因为还没有死几百万美国人,家园也没有被德国人肆虐。美国还没有开口,背后传来声音。

“长官,我们没有——妈的!”

突然美国的整个小分队围住了他与德国,枪被同时举起准备开火。

别讲英语,美国匆忙说道,举起一只手,好阻止他的士兵射掉德国的卵蛋。德国点点头,一言不发,再次举起手表示“投降”。

“哦,操,如果这里有一个狗娘养的,那肯定会有五十个。”福克斯在美国边上抱怨道。“我真的希望今天不用向小姑娘和老家伙开枪。”

“但见鬼的这家伙怎么会在平民军队里?”另一个名为史密斯的士兵问道。史密斯比平均大兵要聪明一点,这通常很有帮助,但现在可没有。“他不是个老家伙,也不是个小姑娘。他为什么不在陆军或空军或别的什么里面?”

“但他哭得像个小姑娘,”约翰逊指出,赢得其他人嘲讽的笑声。

德国显然完全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但没有反应。你可以跟他们说我为铁路系统工作,他低声说,他的德语流利得多。他们没有被征兵。

“他跟我说他为铁路系统工作,”美国立刻翻译道。“所以他进了人民冲锋队。”

“长官,你确定吗?”过于聪明的史密斯问道。“我不相信他。你有检查过他别的武器吗?”

“……没有。”美国承认。他分心得厉害,而现在他很确信德国没有别的武器。但他不能向人类解释这点。

“脱光他,”约翰逊耸耸肩道。“他好歹身上也只剩下破布了。”

美国进退两难。脱光俘虏的衣服来检查,这很常见,毕竟自从自杀式袭击之类的玩意出现以来,你从来不清楚谁在屁眼里塞了个炸弹。这对士兵们也是个常见的娱乐项目,他们不介意给敌人施加一点羞辱,毕竟这敌人有可能曾经在什么时候杀掉了他们的朋友。

但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这是德国本身。美国沉默了那么片刻。“让他自己来,”他说,“他不算暴力;我还没让他把枪放下,他就自己放下枪了。”他转成德语。你得这么做。如果我阻止他们,他们会知道你不同寻常。

……还有,美国不否认他有那么一点激动。他将让纳粹德国赤裸着身子,面对枪口,站在树林中央。

德国缓缓点头,手开始解制服夹克的扣子。他有条不紊地脱掉夹克,放在地上。然后他脱掉下一件破旧的衬衫。

他的小队吃惊地发出轻声。德国看起来像是被一根棒球杆揍过了。他整个躯干青一块紫一块;他全身上下布满了发炎的红肿与伤疤与烧伤。他太瘦了;美国能数清他的肋骨。

“像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教训过这个混蛋了,”某个名叫库尔茨的士兵说道。

德国得弯腰解开他的靴子,再脱掉。“他说他撞见了几个俄国佬,然后逃掉了,”美国撒谎。“他一路往西,直到他找到美国部队。”

这至少有部分是真的。德国脱掉了靴子,然后是他裂开的裤子。他的腿像被狠狠揍过,就像他身体别处。此刻他停下来,不确定地抬头看向美国;他正穿着有洞的绿袜子与破掉的内衣,站在森林的中央,周围是敌人的士兵,被枪口对准。

唯一能被接受的投降是无条件的。美国微微点头,德国脱掉了他的袜子,一个接一个。然后是内衣。

举起你的双手,转一个圈,美国冷静地下令,感觉他自己正在进行某种灵魂出窍的体验。

德国赤裸而无助,他深吸气,然后遵令。他的手搁在他肮脏的金发脑袋上,他的身体对整个小队一览无遗。

“嘿,长官,让他跪下来。”约翰逊提议。

美国的目光从他面前的景象移开。“干什么?”

约翰逊翻了白眼。他算是个粗俗的笨蛋,说真的,但也是个神枪手。“我不会伤害他。至少不会像俄国佬那样。”

如果德国是个普通平民,美国不会这么做的。但德国不是。跪下来,美国命令。

德国顺从了。他的表情没有改变,但美国注意到他呼吸加快了,作为一个国家美国能开始闻到恐惧的气味。

约翰逊踢了他一脚。“这是给我哥哥的,你这个纳粹混蛋,”他宣布。

然后约翰逊掏出阴茎,开始往德国的头上撒尿。美国挑起眉毛,浊流正好落在德国的耳朵外侧,溅了起来。约翰逊往边上踏了一步,晃动身子,好让尿液溅得德国满脸都是,顺着他赤裸的身体淌下。

德国如雕像般僵硬,只是在液体落在他身上时闭上了眼睛。

美国只是瞪大了眼睛。这逗乐了那些小伙子,他们大笑出声。等约翰逊结束了,库尔茨走上前。

一个接一个,男人们上前向德国身上到处撒尿,使他浑身湿透。等最后一个人结束后,德国湿得好像有跳进了湖里。空气里弥漫着氨气味,而德国遍体鳞伤的身体在颤抖。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你是最后一个,长官,”史密斯快活地说道。

美国的目光没有从德国身上移开。“我不需要撒尿,”他不客气地说。“你们别的人,继续巡逻看这家伙有没有同伴。虽然我不觉得他有同伴,所以如果没找到人,一小时后在营地报告。我会带他回去。”

约翰逊因美国拒绝参与而翻了白眼,但没有与他的长官争论。“你确定你要独自应付他吗?”

美国哼了一声。“如果你觉得我没法应付一个遍体鳞伤的、赤裸的、浑身淌满尿的家伙,你简直找错人了。由史密斯负责。现在给我他妈的派上用场来。”

小伙子们笑了,开始向森林别处走去。德国没有从他跪着的地方起身。

美国终于、终于放下了武器。他走上前,捡起德国的火枪……甚至都没法用。生锈得就是一块无用的废铁。美国哼了一声,摇摇头。德国很安静,一动不动,除了尿液从他的头发上滴落。

起来,美国用德语下令,以防万一他的小伙子有谁不小心听见。一英里外有道小溪,你可以在那里洗个澡。我想你现在不会想穿上衣服的。

德国顺从地点头起身,泥土粘在他赤裸的小腿上,去取他的衣服,拿在手里。美国站在他身后,用枪指向德国的后背。

前进,他简单下令,而德国遵从了。美国有那么点担心撞见另一队友军,在他赶着一个赤裸的、浑身淌满尿的家伙穿过森林时(这可不受官方认可),但森林很安静,他们没有遇见别人。

他们沉默地走过一英里,到达的小溪水大概很冷,但沾满尿显然更加不适,德国甚至没有为水温皱一下眉头,就把水泼向自己的全身上下,头伸进水下好清洗他的头发。美国靠着一棵树,看着他。

当德国洗好澡时,他肉眼可见在打着寒战,皮肤上满是鸡皮疙瘩。美国倾身,递给他一块手帕。我没带别的东西,因为我们的营地还要走一截,他解释道。

德国看着手帕,然后点点头接过。谢谢,他说,听起来很克制。他用那一小块布擦干自己的身体,然后穿上他的制服。……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美国为他的遵从而挑起眉毛……然后意识到德国正在对他用尊称。美国用的是非尊称。有趣。可以,美国回答。

德国抬头看他,脸擦洗得发红。您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他简单地问。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有那么片刻美国看着他,然后转向他之前靠着的那棵树,尿在了树上。

德国很安静,美国也是,直到他撒完尿。美国转过身来。

因为我不需要撒尿,他回答。我们要回营地了。


###


回到营地算得上相安无事,自从他向上级沟通了,呃,情况之后。谢天谢地有电台。显然,德国不可能跟别的战俘混在一起。最高指挥部同意,如果任何人能关押一个国家的话,那会是另一个国家,所以美国得把德国带回莱茵河这边的尼尔施泰因,并跟他待在一处,直到更多细节被安排好。

说真的,这有些令人困惑,因为没人听说过在政府投降之前,国家化身就单独投降了的。但这场战争本来就他妈的太愚蠢了。

无所谓了。至少美国这回不用担心吃子弹了,当他乘船越过莱茵河时,德国沉默地坐在他的面前,低垂着头。

在尼尔施泰因,美国选中了一间两室的房子,把一对老夫妻赶了出去。尽管德国没有显示出任何暴力或欺诈的倾向(他妈的,有一队家伙尿在他身上了),他也不想轻易给德国独处的机会。

他让德国在主房间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德国遵从了,而美国拿出两罐C口粮,放在桌上。

“你要’番茄酱肉意面’还是‘猪肉米饭’?”美国疲倦地问道,他恶心死这些东西了。但这天充满太多风波,美国会在明早弄清楚他能买到什么新鲜食物。今晚凑活一下吧。他换成了英语,因为他不想在不必要的时候讲德国该死的纳粹话。

德国看向口粮。“你不想要的那个,”他低声说,顺从地换成了英语。但他显然饥肠辘辘。他大概最近没怎么吃过东西,如果他是独自逃离匈牙利的话。

美国递给他那个意面罐头。“两个都是狗屎,”他耸耸肩道,“但如果你饿的话,它们抵饱。”

德国看向口粮罐头,然后弄清楚了该怎么打开。(但这没有花德国太久;美国清楚这个德国佬擅长空间思维。)他缓缓点头。“谢谢,”他说,然后他们无声地吃了饭。

等他们吃完饭,美国久久凝视德国,而德国无声地看向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德国一根,后者接过。

美国给自己的香烟点火,把火柴盒扔给德国。他呼出一团模糊的蓝烟,将烟灰抖在空了的口粮罐头里。“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德国抽着烟,大拇指与食指捏着香烟。“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清楚这点,”片刻后他说。他摇摇头。“隆美尔与伦德施泰特在你诺曼底登陆那会就想要投降。”他说。

美国挑起一边眉毛。“见鬼了,”他评论。好吧。可是会很不错。

德国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还记得……那场谈话……威廉问伦德施泰特能对盟军攻势做些什么。”他闭上眼,微弱的笑容里不含笑意。“伦德施泰特说,’缔结和约,你们这些笨蛋。除此还能做什么?’但是我的元——我的上司说,‘不(Nein),不要担心。’”

“有人应该往你上司的脑子开一枪,”美国说,在缕缕青烟里摇头。“他疯疯癫癫的。”

德国嘴角再次不含笑意地勾起。“很多人试过了,”他说,“所以隆美尔已经死了。”

美国沉默了那么片刻。“我不懂你是怎么让这种事发生的。看起来纳粹比起杀掉别人杀了更多自己人,而他们该死地已经很擅长杀掉别人了。”

德国的目光转向一边。“当你挨着饿,绝望着,当你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时一个强人出现了……充满魅力的男人,当他说话时你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当他带给你面包与工业、身份与希望、还有土地时,当他只吟唱你的光荣,而至少十几年都没人这么做过了……当你愤愤不平于整个世界在,嗯,往你身上撒尿时——”他的目光掠过美国,嘴唇翕动,“——你可能惊讶于自己能放任发生什么样的事。还有你失控得如此之快,首先是向你自己,然后是向你的敌人。”

又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这些都不是借口,”片刻后美国说。“对这狗屎的破事来说。”

“我知道,”德国回答,又吸了口他的香烟。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会。“我很害怕,”他轻声说道。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害怕的。”美国点了下头,说道。他将抽完的香烟扔进口粮罐头,又掏出一根香烟,把香烟盒扔到桌上,示意德国想要的话可以再拿一根。德国显然不是笨蛋;他接受了。

“我在想我这次的惩罚会是什么,”他轻声说。“还有这种事是否会再一次发生。”

美国挑起眉毛。“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他告诉对方。“再也不会。我不会放任的。”

德国看起来在仔细打量他。“所以你不会再一次搞孤立主义了?”

美国不准备向德国披露他真实的计划,但讲真话并无大碍:“不会,”他断然道。“上次我让你们傻逼欧洲佬自己解决你们的事,我们最后摊上了这个。我觉得你们已经充分证明了你们再也不能掌控世界了。”

德国给他第二支烟点火,靠在他的椅子上,看起来有一点好笑。“所以我向你投降了,”他说道,吐出烟雾。“我觉得你可能是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还不想往我身上撒尿的唯一一个。”

TBC


克苏鲁神话断断续续看了二十来篇

感觉很适合搞aph 垃圾 毕竟世界观相当自洽

就 古老的 邪恶的 不可名状的 外神

因为种种原因 被迫潜入地底深处

只有被地上的人类呼唤 才能出来 降临于世

(翻译:“民族意识觉醒”)

作为人类的幻想 “想象的共同体” 存在着

集体潜意识深处的 梦魇

以仇恨与热爱为食

伪装人类的外表 只是拟态罢了

关键这垃圾设定 可以搞触手doi

但我太垃圾了 搞不出来

【整理/爱丽舍】ao3上所有爱丽舍文名单(外语)

【整理/爱丽舍】ao3上所有爱丽舍文名单(外语)

不是推文贴!不是推文贴!不是推文贴!

是所有打France/Germany (Hetalia)或France & Germany (Hetalia) tag的文!这是第一发,我尽量只保留了只打爱丽舍tag、无其他cp的文👌所以过滤了部分3//p&抹//布&站//街文学233

还有欧三角文太多了未来可能会专门搞第二弹

可能个别文并不能算纯粹的爱丽舍cp文,请自行避雷。我仅负责整理+搬运,不为质量负责【因为有些我也没有点进去看过w】

各语种按时间顺序,从古至今。

“有无别的cp”一项里可能是友情&亲情向

“【主】”表示作者太太在打tag时,将这对cp列在了爱丽舍cp tag之前

“tag”一项我去掉了所有cp与角色tag

加粗代表已有中翻(如果有遗漏请在评论区留言)

希望能有更多老师一起翻译+搬运ao3粮食壮大tag 如果有谁对某篇文特别感兴趣也可以评论区留言愿意翻译的可以认领任务!!

也大欢迎有心人整理别的外站爱丽舍文w

(我求一下Drôle de Guerre谢谢)

(当然如果您会西语愿意翻Todo regresa a mí 那您就是我再生父母)

——

英语:

标题:The Charming Disguise 

作者:bunnyfication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World War II, Sexual Content, Crossdressing, Ficlet

简介:Germany might think he has the upper hand, but France has played this game before.

单词数:389

——

标题:In the Gray 

作者:Artemis1000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Drama, Angst, Kink Meme, Hetalia Kink Meme

简介:The war is over, but for Francis and Ludwig nothing is well. Implied Fra/Ger.

单词数:880

——

标题:A Regal Color 

作者:bunburyahoy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法&独娘】Genderswap, Menstruation, Oral Sex, Sexual Content, Blood

简介:Germany starts her period. France cheers her up.

单词数:1589

——

标题:Choose, Compel, Demand

作者:bunburyahoy

分级:E

有无别的cp:无

tag:【独&法娘】Genderswap, Sexual Content, Menstruation, Blood

简介:无

单词数:3353

——

标题:Going Cuckoo

作者:Artemis1000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Kind Meme, Hetalia Kink Meme

简介:“永远不要告诉英国。”法国说。当你正与情人玩角色扮演、尝试引诱他时,却不小心使他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已经足够尴尬了;更尴尬的,你的情人还是路德维希。弗朗西斯真的不应该提布谷鸟时钟的。

单词数:809

中翻:sp

地址:https://asphier.lofter.com/post/1d3dc686_1c72dc7c9

——

标题:The Visit

作者:ellamequiere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Femslash, Genderswap

简介:Just after the Franco-Prussian War and German Unification, Germany pays a visit to France. (Genderswap, femslash)

单词数:789

——

标题:Special Effects

作者:tasteofhysteria (orphan_account)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Alternate Universe - Zombies, Alternate Universe - Human

简介:A short little zombie apocalypse AU

单词数:375

——

标题:On Sentiment 

作者:baronvonehren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commission

简介:A newly unified Germany is greeted by a thoroughly shamed France.

单词数:1397

——

标题:Delight

作者:VampireNaomi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Germany watches France make dessert and feels unnerved.

单词数:1823

——

标题:Reunion

作者:AnotherWriterWhoWrites

分级:无

有无别的cp:无

tag:【法/独娘】Human

简介:Louise is finally bringing her boyfriend Francis to her home to meet her family. Her entire family. Her entire insane overly protective family.

单词数:6722

*坑

——

标题:Ten

作者:orphan_account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法娘/独娘】Secret Crush, although it ain’t much of a secret

简介:She ponders the number.

单词数:1476

——

标题:Breakfast's Ready

作者:ellamequiere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As the EU grows in power, Germany and France have to learn to live with each other again. Some days are easier than others. Written in 2010.

单词数:1058

——

标题:Drunkenly Seducing

作者:traumschwinge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At an EU party where he already had been drinking, Ludwig gets left alone by his brother who initially had agreed on driving. Francis agrees to take him to a hotel and with a lot of puppy-eyed persuasion, Ludwig manages to convince Francis to stay with him.

单词数:4296

——

标题:Drunkenly Seducing

作者:traumschwinge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Drinking, Outdoor Sex, Wine

简介:After having been challenged for his wines, Ludwig invites Francis to a Strausse at his place to show him that he also has some good wines. The way back to the hotel doesn't go as planned, though. Suddenly, Ludwig is lying in the grass and can feel his pants getting pulled off.

单词数:1730

——

标题:Smile For Me 

作者:idraax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Fluff

简介:France likes Germany's smile.

单词数:1686

——

标题:Tranquilize

作者:lovelessly

分级:E

有无别的cp:无

tag:Slash, World War II, Historical, Rape/Non-con Elements, Stockholm Syndrome, all sorts of triggering, Forced Crossdressing, Oral Sex

简介:For the prompt - Germany/France with the occupation of Vichy leadin' to some Stockholm syndrome lovins. Bonus: Germany develops feelings for France as well eventually~ I decided to go the oft-used but never not traumatizing darker route, so as to best fit the prompt, the history between the two nations and my own preferences.

单词数:7240

中翻:https://sujikoludwig.lofter.com/post/1d7ba01f_1c86f8342 

——

标题:Moving In 

作者:idraax

分级:无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无

单词数:644

——

标题:Four a.m. drabbles

作者:traumschwinge

分级:G

有无别的cp:?【短篇集】

tag:Drabble Collection

简介:【第一篇法独】Ludwig wakes up after just 2 and a half hours of sleep and decides to cuddle some more before he gets up.

【第七篇法独】Homesick Ludwig complains about baguette being a very poor and limp excuse for a bread, Francis isn't much amused.

——

标题:Drôle de Guerre

作者:lunicole

分级:E

有无别的cp:无

tag:【法&独娘】World War II, Historical, Emotional Manipulation, Gratuitous French, Cold War, Kind Meme, Hetalia Kink Meme

简介:He had hated it, he tries to tell himself every time, he had hated every single minute of her, of Germany’s long legs and carefree laughs, of the humiliation and how he had used her to get things, little things, a few checks on the mantle of his chimney and the insurance that he wouldn’t be put through the same drill as the ones in the East, the work and the beatings and the days spent in silence in empty cells.

Funny wars with strange development and sour endings.

单词数:12400

——

标题:Mechanics

作者:orphan_account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Francis' car breaks down on the way to a shoot, and he has no way of getting help.

单词数:987

——

标题:Deux par Deux

作者:ackermom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Marriage of Convenience, Includes minor appearances from several other characters

简介:法国与德国发现他们结婚了。

单词数:3474

中翻:sp

地址:https://asphier.lofter.com/post/1d3dc686_12d797e12

——

标题:Destruction and Liberation

作者:TianShan

分级:T

有无别的cp:独&普

tag:Paris (City), Historical Hetalia, World War II, Blackmail

简介:August, 1944. Paris will be destroyed. This is the order, and Germany will follow it because he must and his loyalties are at stake. Resistance!France arrives with a proposal not only to liberate himself, but Germany - all of it - as well.

单词数:7647

——

标题:Je Ne Sais Pas

作者:OpheliaOfCamelot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England Being a Jerk (Hetalia), Hetalia Kink Meme, Jean D’arc mention, Awkward Romance, Germany being awkward, wee bit of angst/comfort

简介:France and England are arguing, as usual.

England takes a comeback much too personal and as France realizes he has crossed the line, he apologizes, or tries to. Until England reciprocates with something just as hurtful.

Slight angsty French, awkward Germany to the rescue.

单词数:1648

——

标题:Tout est parfait 

作者:Al_D_Baran 

分级:E

有无别的cp:无

tag:Spanking, Light Dom/sub, Dom/sub Undertones, Rimming

简介:Ludwig asks Francis to let him spank him, but they have a lot of history together... GerFra, nsfw. A HFWA challenge with the theme of GerFra Spanking.

单词数:1669

——

标题:Eins! Zwei! Drei! 

作者:smuttyandabsurd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Bondage, Light Bondage, Gags, Spanking, Voyeurism

简介:England doth protest too much as a reluctant voyeur to France and Germany's play.

单词数:744

——

标题:A strange Deja vu

作者:Laoness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World War II, Flashback

简介:When Ludwig visits Francis to discuss some business, he suddenly has the strangest deja vu when sitting in the Frenchman's living room. All the memories from that night suddenly come back and he doesn't know how he should feel about that.

单词数:5495

——

标题:Ensemble - Zusammen

作者:Reichenbachstag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Friendship, Yaoi, Platonic Relationship, Married Life, Idk maybe just friends

简介:France and Germany are the heart of Europe today, but how could that be after two world wars?

(Feel free to check the historical facts, You'll know them to be true.)

单词数:597

——

标题:Morning After

作者:unicorpseboi

分级:E

有无别的cp:无

tag:无

简介:France throws a party, but when Germany has one too many beers, the two end up having one wild night together.

单词数:2096

——

标题:The mess you've made

作者:SansSoucis

分级:T

有无别的cp:法&普【过去式】、独&普【亲情向】

tag:Angst, Mourning, Character Death (Past), Love/Hate Relationship, unhealthy relationship dynamics, Guilt, Drinking, there’s a sex scene, Slight Violence, complicated feelings, Slightly fucked up, Ludwig tries to keep it together, Francis really doesn’t, Human AU, Warning: sex scene in chapter two

简介:Francis takes all of his grief for the person he both loved and hated the most out on the only one he has left. Ludwig tears himself apart for desiring what his brother once had. Two broken puzzle pieces, the last reminders of his existance.

The brother and the lover, they keep Gilbert's memory alive, whether they want it or not.

单词数:1851

*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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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5:30

作者:aph_polonya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Alternate Universe - Human, First Meetings, Love at First Sight, Paris (City), Public Transportation

简介:弗朗西斯一直以为他和梦中情人的初遇是在一个浪漫的地方——某家复古咖啡馆或者一座漂亮的城堡——总之不可能是在人挤人的地铁上。

单词数:1137

中翻:@魏陵渊

地址:https://sujikoludwig.lofter.com/post/1d7ba01f_1c7f754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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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Barbaric 

作者:aph_polonya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Oktoberfest, Alcohol

简介:Not everyone enjoys Oktoberfest as much as Germany

单词数:7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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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History

作者:Xinette

分级:T

有无别的cp:法&英【过去式】

tag:Angst, Unhealthy Relationships, Everyone is kind of awful, couples fighting, Past Relationship(s), Love/hate relationships, historical references which I did not really research, Historical Hetalia, Kinda, Nationverse, Germany is Holy Roman Empire, Some Cursing, Eavesdropping, Post-Break Up, for FrUK

简介:“How much of a pushover is he if you’ve never fought? Not once, in the fifty years you’ve been dating?”

“Angleterre, I know you’re upset that I’m happy now—”

单词数: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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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Artificial Love

作者:SpecsWritesStuff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AI AU, Robots, tryna find love!!!, ludwig doesn’t know what emotions are

简介:Ludwig is terribly lonely with only his dogs to keep him company. After years of being unable to find love, he’s turned to a lab in France to build a spouse for him. Over one million dollars later and a year of waiting, unit L-FF254 is delivered to his home.

单词数:3620

*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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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Watchers in the Night 

作者:Beginning_Returner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APH EU is an edgy teen, And Gil gets to be her Fun Uncle

简介:In which Nina, aka APH European Union, gets mad about social injustices and the stupidity of governments.

单词数:1120

——

标题:I really, really am 

作者:Xinette

分级:G

有无别的cp:普&加【主】

tag:Acetalia, Asexual Character, a lot of different types of love, not really phobia but some micro aggressions, Dating Advice, Comedy, Romantic Comedy, Kinda, Nationverse, really a lot of sex mentions for a story about asexuality, using the Lord’s name in vain, Fluff, Family-centric, Family Fluff

简介:Prussia sighed. “Do I need to spell it out for you?”

France nodded.

“I have a crush.”

France sighed and leaned dramatically against the conference table, wishing desperately that he was back in the era when alcohol was a common fixture in meeting rooms

单词数:2624

——

标题:Is paris burning?

作者:sotaku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World War II, Historical, Drama & Romance

简介:After getting to know France more, Germany realizes he isn't as bad as he thought. There is only one problem; They are supposed to be enemies, and his boss will stop at nothing to see Paris burn. Will the two be able to keep this relationship a secret, and will Germany have the strength to disobey his boss? Based loosely on the story of Dietrich von Choltitz, the "Savior of Paris"

单词数:2254

——

标题:In Case of Surrender 

作者:Artemis1000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Historical Hetalia, Politics

简介:没有人在今天投降,但为什么他们都感觉像是自己承认了失败?在签署《爱丽舍条约》的前一天,法国与德国在贡比涅追溯往事。

单词数:4984

中翻:sp

地址:https://asphier.lofter.com/post/1d3dc686_1c77778e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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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Existential Crisis 

作者:Akaiyuu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Friendship, Mentions of WWII, Alternate Timelines, Countries Using Human Names, Light Angst

简介:Germany went missing and those who were closest to him did nothing. With the too much weight of EU on his back, France decided to cut Germany's vacation days off with the help of England, America and Russia. However, it was very hard as the other seemed to hide his trace pretty well.

单词数:2192




西语:

标题:Todo regresa a mí 

作者:soreto

有无别的cp:法&英【过去式】、苏&法【过去式】

tag:a lot of historical references, non exact history events, i ship them so hard, cause, you know, European Union, Tragedy, I like french history, England Being a Jerk (Hetalia), cause Brexit and his neglected emotions, I saw many stories about England and The brexit, so I write one, Human Names, Drama & Romance, a brief walk through history, Everyone Thinks There Together, England has issues, Germany too, mention of traumas, Triggers, Delicate Themes, mention of torture in later chapters

简介:Una tarde de lluvia, Francis Bonnefoy, la representación de Francia, recuerda el pasado, quizás por la nostalgia de los cielos grises, o por borrar la culpabilidad de los errores de la persona a la que amaba: Alemania, conocido como Ludwig Beilschmidt.

Entonces Francia, cuenta su historia desde sus primeros años que recuerda como nación.

-Nombres humanos.

-Mención de hechos históricos.

-Mención de varias parejas: past FruK, y Escocia/Francia (guerra de cien años, y así).

单词数:102122




法语:

标题:Fragments d'Histoire 

作者:So_chan07

副标题:Chapter 13: 紧握的手

简介:1984,凡尔登。对任一方来说,再度回到这座城市都是艰难的。

中翻:momo

地址:https://asphier.lofter.com/post/1d3dc686_1c77784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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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posant 

作者:MacaronPistache (KokeChu)

分级:M

有无别的cp:无

tag:Established Relationship

简介:Allemagne et France sont chez Seychelles, en vacances. Le français fait un massage à l'allemand pour ses coups de soleil.

单词数: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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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Inconscience 

作者:MacaronPistache (KokeChu)

分级:无

有无别的cp:米&英、普&南伊

tag:无

简介:Allemagne aime France depuis longtemps. Mais le français est complètement inconscient de ses sentiments.

单词数:2620

中翻:momo

地址:https://sujikoludwig.lofter.com/post/1d7ba01f_1c838558e 





意大利语:

标题:Una falena in una farfalla 

作者:murasaki_gyps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Historical Hetalia, Slice of Life, Historical References, Melancholy, Ambiguous Relationships

简介:Un sospiro, sbuffato fra le labbra strette in una linea sottile, scappò dalla bocca del tedesco, nulla più di quello e una scossa colma di disappunto del capo.

Paziente, lui, ma cos’altro avrebbe dovuto fare? Prenderlo a schiaffi? Non ne valeva la pena e poi non sarebbe stato semplice compiere un simile gesto.

Non era semplice neanche descrivere il loro legame, tanto per cominciare. Poteva mai definirlo un rapporto di odio e amore?

Dopo secoli di più o meno volontaria convivenza, Ludwig e Francis ancora si interrogano sulla natura della loro relazione, su quello che li accomuna e quello che li divide, alla vigilia di una riunione che, a detta della storia, fece naufragare per sempre la loro amicizia. Ma c'è altro dietro secoli di storia combattuta.

单词数:2588

——

标题:I was the one that you didn't see 

作者:sidhedcv

分级:T

有无别的cp:无

tag:【独&法娘】Alternate Universe - Historical, World War II

简介:La prima volta che posa gli occhi su di lei Francine sta danzando sul palcoscenico, cantando qualcosa che Ludwig non si sforza nemmeno di capire: le forme della donna, strette in qualche centimetro di stoffa — che non basta nemmeno a coprirle il seno, di certo volontariamente — sono abbastanza da distrarlo dalle parole della canzone e da tutto il resto del locale.

单词数:3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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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Home is where I want to be

作者:sidhedcv

分级:G

有无别的cp:无

tag:Alternate Universe, Alternate Universe - Human, Francis is a drama queen, Ludwig simply loves him too much

简介:[Domestic!AU, raccolta].

11) Se c’è qualcosa che Ludwig ama nella sua vita, quella è decisamente la routine che si è stabilita in casa loro da quando abitano insieme — ancora di più, poi, da quando sono sposati.

单词数:5603

*坑


 @ 

今年上半年争取翻完Bildungsroman

下半年争取翻完ao3所有爱丽舍英语文。

对第二条感兴趣的欢迎留言一起搞【会外语最好了w】

占tag歉

深夜 刷arte的karambolage 爱情台的爱情频道

爱情==爱丽舍 毕竟合办电视台 专门搞我家cp的节目

有一期讲爱丽舍两位总统&总理

“如果他们不是🇩🇪与🇫🇷的总理与总统,那么他们是否还会相遇?这不能肯定”

原话是“Wären diese Personen nicht Staatschef ihres Landes geworden, hätten sie sich jemals getroffen? Das ist gar nicht so sicher.”

这句一出来我就哭了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不过是再一次深深确信 爱丽舍能相遇 能在一起 实在是太幸运的奇迹

【爱丽舍/搬运】《沉静如海》的原著《海的沉默》

#我不允许爱丽舍tag里没有维尔高尔的这篇。

——

内容简介:

《海的沉默》完成于1941年。当时法国处于纳粹的恐怖统治下,书是秘密印刷并发行的。作者揭露了侵略者妄图在精神上和物质上彻底催毁法国国家与人民,其狼子野心决不能得逞。出版后立即在群众手中流传,给法国人民的抗德运动增添了巨大的精神力量。

书中写了三个人。一个法国老人和他的侄女住在石筑的古老楼房里。该市沦陷后,一个德国军官住进了他们的房子。白天他在德军司令部办公,晚上回到楼上的房间前,经常走进老人的起居室,说一会儿话。侄女要么做针线活儿,要么织毛衣;老人抽烟,喝咖啡。他们对他保持着“海的沉默” ,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德国军官自报家门,他叫威纳·封·埃勃伦纳克。老人一听就知道那不是德国人的姓名,遂寻思:难道他是耶稣教逃亡者的后代吗? ......

——

    他在到来之前先大大炫耀了一番军事机构的排场。首先是两名小兵,两个人的头发都是金黄金黄的,一个笨手笨脚的瘦子,另一个五大三粗,长一双采石工的手。他们看了看房子,没有进来。尔后来了一名士官。笨手笨脚的小兵陪伴着他。他们跟我说话,用的是自以为是的法语。我一个字儿也没听懂。然而,我把那些空着的房间指给他们看。他们显得是满意的。

    翌晨,一辆很大的灰色鱼雷形军用敞篷汽车驶进花园。司机和一名笑嘻嘻的,金头发细高个青年士兵费了很大的劲儿从车上拖下两口箱子和一个灰布大包袱。他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抬进那个最宽敞的房间。敞篷汽车开走了,接着几小时后,我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三名骑马的人出现了。其中之一翻身下马,跑去浏览一番旧石头楼。他回来了,他们连人带马都走进了我用作工棚的谷仓。我后来发现他们把我的工作台压脚塞进两块石头间的墙洞里,压脚上系一条绳子,马匹便拴在绳子上。  

  有两天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没有再见到任何人。骑士们一大清早便带着马出门去,晚上,他们再把马带回来,而他们自己则睡在铺满干草的阁楼里。   

  接着,第三天早晨,大敞篷汽车又来了。笑嘻嘻的年轻人扛起一只宽大的旅行箱,将它搬进房里。然后,他提上自己的背囊,放在隔壁房里。他下楼来,用准确的法语跟我侄女说话,找她要床单。  

  有人敲门,去开门的是我的侄女。跟每晚一样,她刚给我斟上咖啡(咖啡能使我入眠)。我坐在房间的最里边,相对地处于阴影之中。房门朝向花园,与花园在同一个平面上。一条红色方石板路沿着屋边延伸开去,下雨时挺好走。我们听到鞋后跟敲打在石板上的走路声。我的侄女望了望我,放下她的咖啡杯。我依然捧着我的杯子。  

  天黑了,天气不太冷。那年11月份的天气并不很冷。我看到一个魁梧的侧影,大盖帽,雨衣像斗篷般披在肩上。   

  我的侄女开了门,始终一声不吭。她把门扉推到靠近墙壁,自己紧贴墙站着,什么也不看。我小口小口地啜着咖啡。   

  军官在门口说:“劳驾。”他略略点了点头。好像他是在探测沉默的深度。然后,他走了进来。   

  斗篷滑到他的前臂上。他行了个军礼,摘掉帽子。他向我侄女转过身去,微微弯了弯腰,审慎地一笑。然后,他面对着我,比较严肃地向我鞠了一躬,说:“我叫凡尔奈·封·艾勃雷纳克。”我刚来得及掠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德国人的姓。是流亡新教徒的后裔吗?”他补充说:“我深感抱歉。”  

  最后那个词拖得长长的,落入沉默之中。我的侄女关上了门,她仍然背靠墙站着,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我没有站起身来。我慢慢地把空杯子放在风琴上,叉起双手静候下文。  

  军官又说:“这自然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如有可能,我一定会避免这样做的。我想,我的勤务兵将尽一切努力保证你们的安宁。”他站在房间正中,十分高大又非常瘦削。他抬起手臂可以触摸到房子的小梁。  

  他的脑袋稍稍前倾,仿佛脖子不是安在肩上,而是从胸口长出来的。他的背本来不驼,可这样一来便使他像个驼背。他的胯部和削肩给人的印象很深。他脸庞清秀,具有阳刚之美,顺着脸颊有两道深深的凹陷。藏在眉弓阴影中的眼睛看不出来。我似乎觉得它们是浅蓝色的。柔软的金发往后背梳,在悬挂式分枝吊灯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芒。  

  沉默持续良久。它变得越来越浓重,仿佛早晨的雾气,浓浓地纹丝不动。我侄女的木然不移,当然还有我的,使这种沉默变得越发沉重,重得像是铅铸的。茫然不知所措的军官自己也保持一动不动,直至最后我看到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的微笑却是正正经经的,没一点奚落的迹象。他随便打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没领会。他的目光盯在我那始终绷得紧紧、挺得直直的侄女身上,于是,我便能从容不迫地观望这强壮的侧影,窄窄的隆起的鼻梁。在半阖的唇间,我看到一颗金牙齿在闪闪放光。他终于转过眼去,望了望壁炉里的火焰,说:“对热爱自己祖国的人们,我深感尊敬。”说着,他突然抬起头来,盯了一眼雕刻在窗棂上头的天使。他说:“我现在就可以上楼到我的房里去。只是我不知道路怎么走。”我的侄女打开通往小楼梯的门,看也不看一眼军官,便拾级而上,仿佛上楼的就是她一个人。军官随她而去。这时我才发现他有一条腿是僵硬的。  

  我听到他们穿过前厅,德国人的脚步声在过道上振响,一脚轻一脚重,一扇门打开了,接着又关上。我侄女回来了。她重又端起杯子,继续喝她的咖啡。我点着烟斗。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说:“谢天谢地,他好像还可以。”我侄女耸了耸肩。她把我的天鹅绒上装往膝盖上拉了拉,缝完她已经开始的那块看不出来的补丁。  

  第二天早上,我们正在厨房里用早餐,军官走下楼来。那里有一道楼梯通往厨房。我不知道德国人走那条路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还是出乎偶然,他在门口站住,说:“我晚上睡得真香。我希望你们昨晚过得也一样好。”他含笑望着宽敞的房间。由于我们木柴不多,煤炭更少,我把房间重新漆过,我们搬了几件家具进来,一些铜制厨房用具和几只古色古香的碟子,以便在此蛰居过冬。他细细察看着这些东西,我看到他洁白得发亮的牙齿尖尖。我发现他的眼睛并不是我所以为的蓝色,而是金黄色的。最后,他穿过房间,打开通往花园的房门。他走出两步,转过身来,看了看我们爬满葡萄藤的长长的褐色旧瓦矮房子。他咧了咧嘴轻轻地笑笑。  

  他一反手,指着在山坡上面透过光裸裸的树木丛隐隐可见的那幢不可一世的建筑物,说:“你们的老村长对我说,我将住在一座城堡里。我要对我的伙计们说,恭喜他们摸错了门儿。这里的城堡可是要漂亮得多呢。”  

  说完,他关上门,隔着玻璃窗向我们敬了个礼,走了。   

  晚上,在与前一天同样的时候,他回来了。我们在喝咖啡。他敲了敲门,但没等我侄女去给他开门。他自己开了门,说:“我怕打扰你们,如果你们愿意,我将从厨房进出,这样,你们可以把这扇门锁上。”他穿过房间,让手在把手上停留了一会儿,望着吸烟室的各个角落。终于,他微微躬了躬身,说:“我谨祝你们晚安。”说完,他出去了。  

  他们从没锁过门。我不能肯定这种克制的理由是不是十分明确,十分纯洁。我和我的侄女出于默契,决定丝毫不改变我们的生活,即便是鸡毛蒜皮的小节也不改变,就像那军官并不存在,好像他只是一个幽灵。但是在我的心中,也许还有另一种感情与这个意愿搀杂在一起,那便是我不能伤害一个人而不感到不舒服的,即使他是我的敌人。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个多月吧,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情景。军官敲门,进来。他寒暄几句天晴天雨,天冷天热的话,或者别的同样无关紧要的话题,反正,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并不一定需要答复。他总是在小门门槛上滞留片刻。他往周围审视一番。一丝浅笑表示出他从这种审视中仿佛得到了什么乐趣。每天是同样的审视和同样的乐趣。他把目光滞留在我侄女倾斜的侧影上,滞留在她万无一失地严峻和无动于衷的侧影上,而当他最后把目光转过来时,我肯定能从中看到一种笑盈盈的赞许。然后,他—鞠躬说:“我谨祝你们晚安。”说完,他走了出去。  

  有一天晚上,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变化。屋外下着雨夹雪,天气极为寒冷和潮湿。我在炉膛里烧上了为这种日子留着的粗木柴。我不由自主地想象在外的军官,他进来的时候定会是一身白雪。但是他没来。该他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恼怒地不得不承认自己惦念着他。我的侄女慢慢地打着毛衣,看上去专心致志。  

  终于,脚步声响起来了。但是这声音是从房子里面传来的。从它强弱不等的响声上,我觉出了军官的步履。我明白了他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是从他房里来的。他一定是不愿穿着湿漉漉的威风扫地的军服出现在我们眼前,先去换了衣服。  

  脚步一轻—重走下楼梯。门打开了,军官到来。他穿着便服。长裤是厚厚的法兰绒的,蓝灰底杂乱无章的暖褐色方格粗花呢上装。上装又宽又大,优雅洒脱地垂落下来。上装下,一件本色粗毛衣紧裹着修长的肌肉发达的躯体。  

  他说:“请原谅。我感到冷。我淋得湿透了,而我的房间又很冷。我到你们炉边取一下暖。”   

  他艰难地在炉膛前蹲下,伸出双手。他把那双手转过来又转过去,不住地说:“舒服!……舒服!……”他转过身,背对火焰,始终蹲着,把一个膝盖用双手抱住。  

  他说:“这里的天气算不了什么。法国的冬天是一个温和的季节。我们那儿的冬天才算得上冷,非常冷。树木尽是冷衫树,一座座森林挤得紧紧的,树上的积雪沉甸甸的。这里的树木纤细柔弱,上面的雪纯是镶的花边。我们那里的情景令人联想到一头公牛,粗壮强健,为了生存它需要它的力量。这儿却是灵魂,洞察入微的诗歌的思想。”  

  他的嗓音比较低沉,很不响亮。乡土音很轻微,仅仅表现在刺耳的辅音上。总的听上去像一种歌唱般的嗡嗡声。 

  他站起身,前臂支撑在高高的壁炉的过梁上,前额搁在手背上。他个子那么高,不得不稍稍弯着腰,而我连天灵盖都不会碰到。 

  他一动不动伫立良久,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侄女飞针走线机械地打着毛衣。她并不瞅他一眼,一次也没有。而我则抽着烟,半躺在我柔软的大安乐椅上。我以为我们安如磐石的沉默是不可动摇的。就让这个人向我们行过礼走吧。  

  然而浑厚的低吟般的嗡嗡声重又扬起,我们与其说它打破了沉默,不如说它像是从沉默中产生的。  

  军官仍然站着不动,他说:“我始终热爱法国,始终热爱。上次战争时我还是个孩子,我当时的想法不能算数。但是打那时起,我一直热爱法国。只是远远地爱着。好像爱天涯公主。”他歇了口气,然后庄重地说出:“由于我父亲的缘故。”  

  他转过身,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身体靠在壁炉侧的墙沿上。他的脑袋有点儿碰撞在隅撑上。他不时在隅撑上慢慢蹭一下枕骨,像雄鹿的一种自然动作。他旁边就有一张安乐椅,他完全可以坐下,但他没有坐。直至最后一天,他始终没有坐下过。我们并不请他坐,他也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可被视作亲密无间的行为来。  

  他重复道: 

  “由于我父亲的缘故。他是个十分爱国的人。战败曾使他非常痛苦。然而他也热爱法国。他爱勃里昂①,他相信魏玛共和国②和勃里昂。他那时很是兴奋。他说:‘他将使我们结合起来,像丈夫和妻子。’他以为,太阳终于要在欧洲上空升起来了……”  

  他说话时望着我侄女。他并不像一个男人望着一个女人那样望着她,而是像在看一尊雕塑像。而实际上,这十十足足地是一尊雕像。一尊有生命的雕像。   

  “……可是勃里昂被击败了。我父亲看到法国依然由你们残酷的大资产者们所左右,依然由你们的德·温德尔们,你们的亨利·波尔多们,你们的那位老帅领导。他对我说:‘在你能够穿着马靴戴着钢盔进入法国之前,绝不应该到那儿去。’我不得不答应他,因为那时他快死了。战争爆发的时候,我已跑遍了整个欧洲,就是没到过法国。”  

  他微微一笑,说:   

  “我是个音乐家。”似乎这便是跑遍全欧的一条理由。 

  一根木柴坍下来,几块火炭滚出炉膛。德国人弯下身子,用火钳夹起火炭。他接着说:   

  “我不是音乐表演家,我作曲。这是我的全部生活,因此,看到自己全副戎装的样子,我真觉得是一副怪相。然而,对这场战争我并不后悔。不。我相信将从这场战争产生出一些伟大的事物……”  

  他挺了挺身子,从口袋里伸出手来,让它们持半举起状态,说:   

  “请你们原谅,也许我使你们感到不快。但是我说的这些话也正是我真心诚意所想到的,我这么想是出于对法国的爱。对德国和对法国来说,将产生非常伟大的事物。继我父亲之后,我也认为太阳将照耀欧洲。”  

  他走上两步,躬了躬身。同每晚那样,他说:“我谨祝你们晚安。”说完,他定了出去。   

  我默默地抽完烟斗,咳几声清了清嗓子,说:“也许对他不吱一声儿是不近人情的。”我侄女抬起脸。她倒竖柳眉,两眼炯炯闪烁着愤怒的目光。我感到自己几乎有点脸红了。  

  从那晚起,他来访的方式变了。我们很少再看到他全副戎装。他先去换衣服,然后再来敲我们的门。是不是为了免得让我们看到敌人的军服呢,还是为了使我们忘记它,从而好让我们对他这个人习以为常?这两条理由肯定都有。他敲门,并不等待一个他明知我们不会给予的答应声便走进来。他带着最朴质的天性这么做,并且前来烤火,而烤火是他前来的一贯的借口,一个既骗不了他自己,又骗不了我们的借口,他甚至并不寻求掩饰其易于因袭的特性。  

  他并不每晚必到,但我不记得有哪一次他没有说话便告辞而去的。他俯身在炉火上,就在他让自己的某个部位消受火焰的热量时,他嗡嗡的嗓音缓缓扬起,而在这些夜晚的进程中,以萦回在他心头的问题——他的国家、音乐、法国——为话题,他作着滔滔不绝的独白;因为他一次也没试图从我们口中得到一个答复,一次首肯,或甚至一道目光。他说话的时间并不长,从没比第一个晚上长过很多的。他说出几个句子,这些句子有时因为沉默而中断,有时又是一句连一句持续不断得像单调的祈祷。有时,他靠在壁炉上,像女像柱一动不动,有时他走近一件东西,墙上的一幅画,口中仍在不断地说话。接着他缄默,他鞠躬,祝我们晚安。  

  有一次他说(这是在他来访的初期):   

  “在我们那儿的炉火和这一个之间区别在什么地方?木柴、火焰、壁炉当然大同小异。但是光线不同。光线取决于被它照亮的客体,取决于在这个吸烟室里的居住者、家具、墙壁、架子上的书籍……”  

  他沉思着说:“我为什么喜欢这个房间?它并不那么漂亮,请你们原谅!……”他笑了,说:“我是想说,这并不是陈列馆里的一个房间……看到你们的家具,人家不会说:真是巧夺天工……不……可是这个房间有一个灵魂。整个这幢房子有一个灵魂。”  

  他站在书柜架子前。他的手指顺着书脊轻轻抚摸。   

  “……巴尔扎克、巴莱士、波德莱尔、博马舍、波阿洛、布封……夏多勃里盎、高乃依、笛卡尔、费纳龙、福楼拜……拉封丹、法朗士、哥蒂埃、雨果……多大的吸引力!”他含着浅笑,摇着脑袋,说:“而我还只是读到字母H呢!……还没到莫里哀、拉伯雷、拉辛、帕斯卡、司汤达、伏尔泰、蒙田③,还没有到所有其他的人呢!……”他继续顺着书籍慢慢地溜去,当他,我设想,读到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名字时,他还不时发出一声难以觉察的“哦!”他接着说:“提到英国人,我们立即会想到莎士比亚。意大利人是但丁。西班牙人是塞万提斯。而我们则立即会是歌德。歌德之后是谁,那就得想一想了。但是如果我们说:那么法国呢?这时,立即冒出来的是谁呢?莫里哀?拉辛?雨果?伏尔泰?拉伯雷?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蜂拥而来,好像剧院门口的人群,不知道让谁先进场为好。”  

  他转过身,严肃地说:   

  “然而,如果要说音乐,那就要算我们那儿的巴赫,亨德尔,贝多芬,瓦格纳,莫扎特……这又以哪个名字为先呢?” 

  他摇着脑袋慢慢地说:“而我们却在开战哪!”他回到壁炉边,他含笑的目光停落在我侄女的侧影上:“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以后不会再打仗了,我们将结为良缘!”他的眼睛眯缝起来,颧颊下的凹陷处显出了两个长长的酒窝,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他高兴地说:“是的,是的!”他微微地点头重复肯定了这个信念。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接下去说:“当我们开进桑特时,我高兴,因为老百姓待我们很好。我非常高兴。我想,事情会很好办的。接着,我发觉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发现那是怯懦。”他变得严肃起来。“我瞧不起那号人。我还曾为法国担心。我在想:她难道真的变成这样了么?”他摇了摇脑袋:“不!不。这一点我后来弄清楚了。而现在,我为她严厉的面容而庆幸。”  

  他的目光投向我的目光,我的目光转开了,在房里的各个不同点上略略滞留后,重又回到刚才离开了的那张淡漠得冷酷的脸上。 

  “我有幸在这儿遇上了一位严肃的老人。还有一位沉默的小姐。一定要战胜这种沉默。一定要战胜法兰西的沉默。我喜欢这样。”  

  他默默地,带着一种庄重的执拗,然而其中还飘忽着一些残存的笑意,望着我侄女那冷若冰霜和顽固不化的倩影。我侄女感到了这一点。我看到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眉宇间渐渐刻出一道皱纹。她的手指抽针的动作有点太猛、太硬,冒着把线扯断的危险。  

  慢吞吞的嗡嗡声重又响起:“是的,像这样更好些。好得多。这样形成的结合是牢固的,因为在这样的结合中,各方都变得更加祟高了……我读到过一个很美丽的童话,你们也读到过这个童话,大家都读到过。我不知道它的题名在两个国家里是不是相同。在我们那里它叫《Das Tier und die Sch?ne》——美人和兽。可怜的美人!兽对她,这无能为力的阶下囚可以任意支配,它无时无刻不把自己无法忍受而又不可避免的存在强加在她头上……美人矜持而可敬,她变得冷酷无情……但是兽外表丑恶,实际却并非如此。哦!它并没有变得很文雅!它笨拙、粗暴,在那么纤弱的美人身边,它显得实在是粗野!……然而它心肠好,是的,它有一个渴望上进的灵魂。要是美人愿意就好了!……美人久久地一直不愿意。然而,在被她痛恨的看守的目光深处,她渐渐地发现了一缕光芒,一种反光,在那里面能够看到祈求和爱情。她对那只沉重的爪子,对她监狱的锁链感觉不再那么地强烈……她不再仇恨,兽的始终不渝把她感动了,她伸出了手……兽立即起了变化,使把它困囿于这野蛮的毛皮之中的妖术消散了,现在这是一位十分英俊、十分纯洁的骑士,他温文尔雅,教养有素,美人的每一个吻都在赋予他愈益光彩夺目的品德……他们的结合便肯定了一种最理想的幸福。他们的孩子集中和结合了父母亲的天赋,他们是大地养育过的最优秀的人……  

  “你们不曾喜欢过这个故事?可我,我一直喜欢它。我反复不断地读它。它曾经使我落泪。我尤其喜欢兽,因为我理解它的痛苦,今天,我讲起它时还感到激动。”  

  他沉默了,使劲吸了口气,一鞠躬说:   

  “我谨祝你们晚安。”   

  有一天晚上,我上楼回我房里去取烟丝,我听到风琴声悠扬而起。有人在弹奏《第八前奏曲和赋格曲》,这正是溃退前我侄女在练习的乐曲。乐谱本一直摊开在这一页上,可是直至那晚,我侄女下不了继续进行练习的决心。她把它们重又捡了起来使我心中既感到欢乐,又觉得惊讶。是什么内心的需要竟能使她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  

  弹琴的不是她。她没有离开她的安乐椅,她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活计。她的目光向我迎来,给我送来我鉴别不出的信息。我打量乐器前颀长的上半身,低俯的后脑勺,细长有力的双手,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好像它们是独立自主的个体。  

  他只演奏了《前奏曲》。他站起身,重又走到炉火边。 

  他用再高也不很超过低语声的沉闷的嗓音说:“再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了。伟大吗?……这么说甚至都还不够。它超出了人的范围,超出了他肉体的范围。它使我们理解,不,是揣摩……不,是预感到……预感到什么是自然,……神圣的不可认识的自然……被解除了……人类灵魂的围困的……自然本质。是的:这是一种无人性的音乐。”  

  他仿佛在一阵思虑的沉默中,探测着他自己的思想深度。他缓慢地轻轻咬着嘴唇。 

  “巴赫……他只能是德国人。我们的土地具有这个特点,这个无人性的特点,我是说,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一阵沉寂,接着:   

  “这种音乐,我喜欢它,我欣赏它,它使我得到满足,它像上帝一样存在于我心中,可是……可这不是我的音乐。   

  “而我,我想要作出一种人力所能及的音乐,因为这也是一条通向真理的道路。这是我的道路。我不愿,也不可能走别的道路。这一点,我现在是知道的。我完全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打从我在这儿生活开始。”  

  他把背转向我们。他双手撑在过梁上,用手指抓住它,让他的脸朝向火焰,夹在两条前臂之间,好像从一座栅栏的两根铁条间伸过来似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更加低沉,更加嗡嗡作响。  

  “现在,我需要法国。但是,我的要求很高,我要求她接纳我。在她的国土上,作为一个外国人存在,不管是作为观光客还是征服者都一样地毫无意义。那样,她是不会给予任何东西的,因为人们什么也拿不走她的。她的财富,她巨大的财富是不可强暴征取的。只有就着她的乳房才能吮吸到她的乳汁,只有她在母性的亲情和冲动中将乳房给你,你才能吮吸到她的乳汁……我清楚地知道这取决于我们……但也取决于她。她应该愿意理解我们的干渴,并且愿意为我们解渴……她应该同意与我们结合起来。”  

  他挺了挺身子,背依然对着我们,手指始终扣在石梁上。   

  他稍稍抬高些声音,说:“而我,我必须在这儿长久地生活下去。在一幢与此相同的房子里,在一座与此相似的村庄里,作为它的儿子……我必须……”   

  他沉默了。他朝我们转过身来。他的嘴角上挂着微笑,但他望着我侄女的眼睛却没有笑意。 

  他说:“障碍一定要克服,有了真诚,障碍总是能克服的。”  

  “我谨祝你们晚安。”   

  一百多个冬夜所说的话我今天是不可能全部回忆起来的。但它们的主题大同小异。那是他逐渐认识法国的绵长的狂想曲:在了解法国之前,他对她的遥遥的爱和自从他有幸生活在法国以来所体验到的与日俱增的爱。而,说实在的,我赞赏他。是的,但愿他不要气馁。还愿他永远也不要试图用过火的语言来动摇这种不可改变的沉默……相反,有的时候,当他让这种沉默弥漫到整个房间,使它像一种沉重的不适于呼吸的气体一般直到每个角落深处部呈现出饱和状态的时候,在我们三个人中,他显得是最泰然自若的—个。那时,他带着从第一天起便是他的,那种既笑容可掬,又正儿八经的赞赏的表情望着我的侄女。而我则感觉到我侄女的心灵在她自己修筑起的监狱禁闭中激动不安,我从许多征兆上看出了这一点,其最微小的表现是手指轻轻的颤动。而最后,当凡尔奈·封·艾勃雷纳克用他嗡嗡声的渗入,悄悄地、没有强烈对比地驱散这种沉默的时候,他仿佛使我也得以比较自由地呼吸。  

  他常常谈到他自己:   

  “我在森林中的家园,我在那儿出生,我到另一头的乡村学校去念书,直至我去慕尼黑参加考试前,我从没有离开过那所学校,后来我为了学习音乐到了萨尔茨堡。从那以后,我一直在那儿生活。我不喜欢大城市。我到过伦敦、维也纳、罗马、华沙,当然还有德国的城市。我就是不喜欢在那儿生活。只是,我很喜欢布拉格,没有哪座城市能像它那样地多愁善感。还有纽伦堡。对一个德国人来说,这是座使他心旷神怡的城市,因为他在那里能找到他心驰神往的幽灵,在组成高贵而古老的德国的那些人的每一块碑石上找到他的缅怀。在查尔特勒的大教堂前,我相信,法国人一定也会产生同样的感受。他们—定也会感到祖先紧靠着自己的存在,感到祖先英灵的恩泽,他们信念的伟大和他们的亲慈之情。命运已把我引向了查尔特勒。啊!当它显现在成熟的麦浪上,远远地望去晶莹碧蓝,像是非物质的,这真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啊!我想象着从前那些步行、骑马或者坐着四轮马车而来的人们的心情……我与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我爱那些人,我多么愿意成为他们的兄弟啊!  

  “听到说某人是坐在一辆大装甲汽车里走向查尔特勒的人,心里一定会感到受不了的……然而这却是事实。多少情感在一个德国人的心灵中一齐波动,即使是最优秀的德国人!而他又多么希望有人能抚平他心中的不安……”他重又一笑,一种十分轻浅的微笑,它逐渐使整个脸庞容光焕发,接着:  

  “在我们那儿邻近的一座城堡里有一位姑娘……她十分美丽,十分温柔。我父亲一直因为我可能娶她而很高兴。在他去世时,我们已经订婚,大家让我们两个单独出去作久久的散步。”  

  他等了一等,以便让我侄女把她刚扯断的线重新穿上后再继续说下去。她十分用心地穿着线,但针眼儿太小,因而很不容易。她终于穿上线了。 

  他接着说:“有一天,我们在森林里。野兔、松鼠在我们面前撒腿飞跑。百花盛开,有黄水仙、野风信子、孤挺花……姑娘欢乐地叫喊着。她说:‘凡尔奈,我真幸福。我爱啊,哦!我爱上帝的这些礼物!’我也很幸福。我们躺在野蕨丛中的青苔上。我们不说话。我们望着我们头上摇晃的冷杉树树梢,小鸟儿在枝桠间飞来飞去。姑娘轻轻发出一声喊:‘哎呀!它叮了我的下巴!该死的小虫,恶劣的蚊子!’接着我看到她猛地一挥手。‘凡尔奈,我抓到了一个!哦!您瞧,我来惩办它,我呀……拔掉……它的爪子……一个……又一个……’而她也在这么做……”  

  他继续说:幸亏,追求她的人很多。我并不感到内疚。但从此,我对德国姑娘便永远地畏而远之了。”  

  他沉吟着望了望他的两只手掌心,说:   

  “我们那里的政治家们也是这样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始终不愿和他们走到一起去的原因,尽管我的同学们给我写信说:‘来跟我们相聚吧。’不,我情愿老是呆在我的家里。这样对争取音乐上的成就没有好处,那也只好算了,同心灵的宁谧相比之下,成就算不了什么。说真的,我还是很清楚我那些朋友和我们的元首,他们的思想是最伟大、最崇高的。但我也知道他们会一个个地拔去蚊子的爪子。当德国人十分孤单的时候,他们总这样做,因为这样做能振奋他们的精神。而这些同属于一个党的人们,当他们成了主宰的时候,还有谁能比他们更‘孤单’呢?  

  “幸好他们现在已不再是孤单的了,因为他们在法国。法国将治愈他们。我还要告诉你们,他们对此很清楚。他们知道法国将教会他们成为真正伟大和纯粹的人。”  

  他朝门口走去,用抑制得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可是为此得有爱。”   

  他让门保持开着一会儿,从肩上转过脸来,望着埋头在活计上的我侄女的颈背,望着她柔弱苍白的,长着深棕红色螺旋形卷发的颈背。他用平静果断的口吻补充说:  

  “一种彼此间的爱。”   

  接着他转过脸去,就在他用匆匆的声音说着每日如此的那几个字时,门关上了:   

  “我谨祝你们晚安。”   

  春日长昼开始了。现在军官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中走下楼来。他总是穿着他的灰色法兰绒长裤,但上身穿一件亚麻布衬衣,外套一件较薄的棕色紧身毛衣。有—天晚上,他手中拿一本用食指隔着的书下楼来。他的脸因这种克制的浅笑神采奕奕,预兆着他期待别人也能同乐的浅笑。他说:  

  “我给你们把这本书带下来了。这是《麦克白》④中的一段。天哪!多么伟大!”   

  他打开书:   

  “这是在结尾。麦克白的权势连同那些终于弄清楚了他的险恶野心有多大的人们对他的系恋很快地从他手中流失。捍卫苏格兰的荣誉的世胄爵爷们期待着他迫在眉睫的溃灭。其中之一描绘这种崩溃的悲剧性征兆……”  

  说着,他用悲怆而沉重的声调缓缓地念道:   

  “安古斯:他现在感觉到沾在自己双手上的秘而不宣的罪孽。起来反抗的正直的人们每时每刻都在谴责他的背信弃义。在他麾下的人们受着恐惧的驱使而不再是顺从爱的召唤。从今以后,他看到他的封号悬挂在他周围,飘荡着,宛如巨人的长袍穿在盗窃它的侏儒身上。”  

  他抬起头来,笑了。我心下愕然,思忖着我俩想到的暴君是不是同一个。然而他说:   

  “难道这不正是使你们的海军司令夜不贴席的问题吗?我可怜这个人,真的,尽管他引起我,也引起你们对他的鄙视。在他麾下的人们受着恐惧的驱使而不再是顺从爱的召唤。一个不再有他手下人的爱戴的首领实在是一个可怜的傀儡。只是……只是……我们能否希望还有其它内容?要不是一个如此暗淡无光的野心家,还有谁会愿意担当这个角色?而这又是必不可少的。是的,必须有那么个人愿意出卖他的祖国,因为今天,——今天和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法国都不可能自觉自愿地投入我们张开的怀抱里而不觉得丧失了自己的尊严的。所以,处于最美满的联姻的起点上的往往是个最最利欲薰心的拉皮条女人。这种拉皮条女人并不因此而更可敬些,而联姻也并不因此便不美满了。”  

  他啪一声合上书,把它塞进上装口袋,机械地用手掌在口袋上拍两下。接着,他长长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表情,他说:   

  “我应该通知我的房东们,我要出去两星期。我很高兴是到巴黎去。现在轮到我休息了,我将是第一次去巴黎度假。对我说来,这是一个重大的日子,在我全心全意期待着的另一个更重大的日子到来之前,这是最重大的日子了。那个日子,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等上它几年。我这个人是很有耐心的。”  

  “我打算在巴黎会会我的朋友,他们中有很多人出席了我们同你们的政治家们为筹备我们两国人民的最美好的结合而进行的谈判。这样我便有点儿可以算是这场婚事的见证人了……我要告诉你们我为法国高兴,像这种方式给她造成的创伤很快便愈合,但我更为德国和我本人感到高兴啊!德国将把法国的伟大还给法国,还有她的自由,永远也没人能像德国这样从他所做的好事中获得那么多的好处!”  

  “我谨祝你们晚安。”   

  奥赛罗:   

  让我们熄掉这灯火,以便然后熄灭她生命之光。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没看到他。   

  我们知道他在那儿,因为,在一幢房子里住有一位房客,即使他一直不露面,总还是会在许多迹象上有所显示的。然而,在许多天里,比—个星期还多得多的时间里,我们没有见到他。  

  坦白地说吧,这种缺席使我的心灵得不到安宁。我在想他,我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惋惜和不安能到什么程度。我的侄女和我,我们并不谈及他。然而,晚上有时,当我们听到楼上响起沉闷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时,从她骤然加于活计上的执着的专心致志,从刻在她脸上的显示出既固执又小心的那几条轻轻的曲线上,我清楚地感觉到像我这样的念头她同样不能幸免。  

  有一天,我因为要作个车辆使用申报不得不到指挥部去跑一趟。就在我填写别人递给我的申报表时,凡尔奈·封·艾勃雷纳克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开始,他没看到我。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他就坐在镜子前的一张小桌边,在同中士讲话。我留在那里,尽管我已无事要做,我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抑扬顿挫,不知道为什么我奇怪地感到激动,期待着不知道什么结局。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我觉得它苍白消瘦。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的目光上,我们相对望了两秒钟,蓦地他用脚跟一转身,同我打了个照面。他微微张了张嘴巴,慢慢地略微抬了抬手,几乎立即就让这只手垂落下来。他显得悲怆地迟疑不决,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头,仿佛他在对他自己说:不。然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接着,他匆匆躬了躬身,让他的目光滑落到地上,一跛一跛地回到他的办公室里,关上了房门。  

  有关这次见面的情况,我丝毫没对我侄女说起。然而,女人有猫一样的预见力。整个夜晚,她不断地从她的活计上抬起眼来瞅着我,指望从我一边专心抽着烟斗,一边竭力保持不动声色的脸上辨出些什么东西来。最后,她好像累了似地垂下双手,她叠起布片,请求我允许她这么早便去安寝。她用两只指头慢慢抹过前额,仿佛要驱散疼痛。她吻了吻我,在她美丽的灰色眼睛中,我仿佛看到一种责备,一种相当浓重的忧伤。她走后,我感到心中激起一种荒谬的愤怒,为自己的荒谬和有一个荒谬的侄女而感到愤怒。这样地痴痴騃騃究竟是为什么?可我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如果说可以把这称作痴騃的话,它倒像是根深蒂固的。  

  那是在三天以后,我们刚刚喝完咖啡便听到那熟悉的、不规则的脚步声,这一回是无可争议地在朝这儿走来。我猝然想起半年前听到这种脚步声的第一个冬夜。我想道:“今天,天也在下雨。”雨从早晨起便冷酷无情地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执拗的雨淹没了周围的一切,甚至使屋内都充斥着潮湿的寒气。我的侄女肩上披一方绸巾,方巾上让·柯克托画的十只令人发毛的手相互无精打采地指点着。而我则在烟斗上暖着手指头。这天气,已经是七月份了!  

  脚步声穿过前厅,开始使楼梯叽嘎叽嘎直响。那个人缓缓地下楼来,脚步声还在不断地放慢。但并不像某个犹豫中的人:仿佛正在领受使人筋疲力竭的意志力考验的人。我侄女抬起了头,她望着我,在整个的这段时间里,她把一种鸱鸮般无情而清澈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当最后一个踏步叽嘎过后,紧接着是久久的沉寂时,我侄女的目光飞走了,我看到她眼皮变沉重了,脑袋耷拉下来,整个的身子乏力地完全歪倒在安乐椅靠背上。  

  我相信这番沉寂并没有超过几秒钟。可这几秒钟却是冗长的。我似乎看到那人在门外举起食指准备敲门,他延宕着,延宕着只要一敲门便将确定他终身的时刻的到来……终于他敲了敲门。那不是迟疑的轻轻的敲,也不是克服胆怯后的唐突的敲,而是三下缓慢有力的敲门声,下了绝不反悔决心后的坚定而平静的敲门声。我原以为会看到房门像从前一样立即打开。可是它依然关着,这时我心中抑制不住涌起—阵冲动,疑虑中搀杂着对与愿望相违背的事的忐忑不安,而流逝中的每秒钟对我都像导致了白内障的急剧发展,只有使之越发模糊,更不知何去何从。要不要答应一声?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变化?为什么他今晚等待着我们打破沉默?而对有助于这种沉默的坚韧不拔,他曾用他以往的态度表示出何等的赞赏啊。而今晚,——今晚,——尊严又要求我们作出怎样的反应?  

  我望了望侄女,希图从她眼睛里得到一种鼓励或者一个暗示。但我只看到了她的侧影。她望着门上的执手。她用已曾使我感到震撼的那种鸱鸮般无情的目光凝视着门上的执手,脸色十分苍白。我看到紧擦着那排洁白如玉的细牙的上唇翘起在痛苦的痉挛中。面对这蓦然揭示的内心悲剧,远远超出我犹豫不决的轻微痛苦的内心悲剧,我最后的力量也丧失殆尽。此时,又有两声敲响了——仅仅是两声,急促而微弱的两声。我侄女说:“他要走了……”她的声音那么低,显得完完全全地绝望了,使我不再犹疑,我用清楚的声音说道:“请进,先生。”  

  为什么我要加上“先生”的称呼?为什么我要突出我邀请的是人而不是敌军官?或者相反,用以表示我知道敲门的是谁,表示我正是对他在说话呢?我不知道。管它的。实实在在的是我说了:请进,先生。而他进来了。  

  我想象他会穿着便衣出现,而他却穿着军服。我真想说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地全副戎装,如果我们能像我明确地感觉到的那样来理解的话,他穿上这套军服一心在于强制我们接受这副模样。他把房门一直推到紧靠墙壁,笔直地站在门口,站得那么笔挺僵硬,使我简直怀疑站在我面前的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且我第一次留意到他同演员路易·茹凡何其相似乃尔。他像这般笔挺僵硬、一声不吭地站了几秒钟,双脚稍稍分开,手臂贴着身子毫无表情地垂下,而脸上那么冷冰冰的,那么无懈可击地没有表情,仿佛那上面挂不住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  

  然而我,深深地埋在安乐椅里,我的脸正对着他的左手,我凝望着这只手,这只于攫住了我的目光,由于它呈现在我眼前的动人景象,使我的目光像被拴住了似地停留在它上头,它悲怆地否认了那个人的全部姿态……  

  那天,我懂得了对于会观察的人来说,手和脸一样能够反映出人的情感,和脸一样善于或更善于反映出人的内心世界,因为它更善于逃避意志的制驭。即是这只手上的指头,张开又弯曲,并拢又勾起,致力于最紧张的手势,而此时的脸和整个身子却依然拘泥刻板、纹丝不动。  

  接着,那双眼睛仿佛复活了,它们盯了我一会儿,我觉得窥伺着我的是一只鹰隼,绷得紧紧的眼皮间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熠熠放光,那是失眠者的眼皮,虽说绷着,却又起皱纹。然后,它们停落在我侄女身上,再也不离开她了。  

  手终于停了下来,五只手指紧紧攒着,口张了(两片嘴唇分开时发出一声“啪……”,好似拔出一只空瓶的瓶塞),军官说话,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低沉。  

  “我得严肃地跟你们谈谈。”   

  我的侄女面对着他,但她低垂着脑袋。她把线团上的毛线往手指上绕,线团在地毯上滚动,越来越小。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无疑是她集中不起来的注意力唯一尚能完成的工作,它还能为她遮羞。  

  军官接下去说。他所作的努力是那么显而易见,仿佛这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的。  

  “这半年我所说的一切,这个房间的四堵墙壁所听到的一切……”他像哮喘患者那样使劲吸一口气,让胸脯保持一会儿胀鼓鼓的……“必须……”他呼吸了一下:“必须把它忘掉。”  

  姑娘让她的双手慢慢地放下在她裙子的凹陷里,在那儿,这双手无力地斜放着,宛如在沙滩上搁浅的两条小船。她缓缓抬起头来,而此时,她第—次——第一次——让自己浅色眼睛的目光迎向军官。  

  他说(我几乎听不见):“Oh welch ein Licht⑤!”声音轻得连一声低语都算不上。而确实就像他的眼睛抵御不住这种光芒似的,他把它们藏在手腕后面。两秒钟。然后,他让自己的手重又垂落下来,但他也垂下了眼皮,而从此便轮到他把眼睛一直盯在地上了……  

  他的嘴唇发出“啪……”一声,于是他说话,他的声音低沉,低沉,低沉。 

  “我见到了那些胜利的人们。”   

  然后,几秒钟后,他以更加低沉的声音说:   

  “我跟他们说了。”而终于他用一种缓慢沉痛的声调喃喃地说:   

  “他们嘲笑了我。”   

  他在我身上抬起眼睛,难以觉察地、严肃地点三下头,眼睛阖上了,接着:   

  “他们说:‘您还不明白我们这是在愚弄他们?’他们是这么说的。完全如实。Wir prellen sie⑥。他们说:‘您总不至于以为我们会愚蠢地让法国在我们的边界上重整旗鼓吧?不至于吧?’他们笑得很响很响。他们盯着我的脸,兴高采烈地拍着我的背说:‘我们不是音乐家!’”  

  他的嗓音,在说到最后的那几个字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显示出一种蔑视,我不知道这种蔑视反映出他自己对那些人的感情,还是那些人的话里原有的口气。  

  “那时,我热情飞扬地说了很久。他们便发着‘嗤嗤’声。他们说:‘政治不是诗人的梦幻。您以为我们为什么进行这场战争?为了他们那个老帅吗?’他们又笑了:‘我们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笨伯。我们既然有摧毁法国的机缘,法国便将遭到摧毁。不仅仅是它的力量,还有它的灵魂。首先是它的灵魂。它的灵魂是最大的危险。这是我们现阶段的工作。别搞错了,老兄!我们将用我们的微笑和婉转的手法使它腐烂。我们将要把它变成一条俯首贴耳的狗。’”  

  他默然了,仿佛气都喘不过来。他那么使劲地咬紧牙关,我看到颧颊突起,看到太阳穴下一条像虫一般粗短弯曲的血管在搏动。他整个脸面上的皮肤突然抽搐,很像是一种地下的震颤,好像一阵微风吹皱的湖面,好像煮沸的牛奶,刚一冒泡便在表面结起的那层奶皮。他两眼死死地盯着我侄女圆睁的浅色眼睛,他用低沉平淡、紧张而气闷的口吻,沉重地、缓慢地说:  

  “没有希望啊。”接着以更压抑、更低沉的声音,更缓慢的口气,好像是为了用这种难以忍受的看法来折磨自己:“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啊。”而突然,他出乎意料地用高昂有力的嗓音,清脆响亮得令我吃惊的声音,好像—声怒吼:“没有希望啊!”  

  然后,沉默。 

  我仿佛听到他在笑。他的前额,苦恼的前额拧得像一股缆绳。他的嘴唇在哆嗦,既灼热又苍白的病人的嘴唇。 

  “他们有点儿气恼地责备我说:‘您瞧您瞧!您清楚自己爱她爱到了何等程度!这便是巨大的祸害!但是,我们将治愈欧洲的这种瘟疫!我们要清除它身上的这种毒素!’他们一一给我作了解释,啊!他们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们恭维你们的作家,可与此同时,他们在比利时、荷兰,在我们的军队占领下的所有的地方已经设置障碍。任何法文书籍一律不得通过,除了科技刊物,折光学教程或渗碳程式汇编集……而一般的文化著作一本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的目光从我头上越过,像一只迷路的夜鸟扑飞着,撞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上。最后,在那几架放着拉辛、龙沙、卢梭的作品的最阴暗的书架上找到了藏身之处。他的目光栖止在那里,而他的声音却以怨诉般的强力接下去说:  

  “一点没有,—点没有,谁也没有!”而就像我们还没有听懂,还没有估量到其威胁之大:“连你们的现代作家也没有!连你们的贝玑们、普鲁斯特们、柏格森们⑦的作品都没有!其他什么人都有!所有那些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他的目光又一次缓缓扫过在昏暗中闪烁着的那些书脊,好像是要作一次诀别的抚摸。  

  他喊道:“他们要把这火焰完全扑灭!这种光芒再不会照耀欧洲!”   

  他深沉庄严的声音震撼到我心灵的深处,出乎意料和扣人心弦的呐喊,其最后一个音节悠长的拖腔、宛如战栗的呻吟:   

  “再不啊!”   

  又一次陷入沉默,又一次,然而这一次,它何等地愈加黑暗和紧张啊!在从前的那些沉默中,的确,我已清楚地觉察到那些隐蔽的感情,互相否定和争斗着的愿望和思想的海底生命的躜动,仿佛平静的水面下难分难解的海洋生物。然而,在这一次的沉默中,啊!除了可怕的抑郁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种沉默。它柔和而不幸。   

  “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亲如兄弟。我们曾经结伴学习。我们在斯图加特同住一个房间。我们在纽伦堡—起度过了三个月。我们做什么事情都缺一不可:我在他面前演奏我的乐曲,他给我朗读他的诗作。他好动感情,富于幻想。可是他离开了我。他到慕尼黑去给新伙伴们读他的诗了。一再来信催我和他们去相聚的正是他。我在巴黎看到的也便是他和他那些朋友。我看到他们使他变成怎么样了啊!”  

  他慢慢晃动脑袋,仿佛他不得不对某种哀求作出了痛苦的拒绝。   

  “他是最疯狂的一个!他喜怒笑骂,一会儿两眼冒火瞪看我,吼道:‘这是一种毒液!一定要把虫豸的毒液挤空!’一会儿,他用食指尖轻轻戳着我的腹部说:‘他们现在害伯极了,哈哈!他们在为他们的口袋和肚子——他们的工业和商业很担着心呢!他们一个心眼儿想着这个!还有很少数的一些人,我们吹捧他们,使他们麻痹大意,哈哈!……那将是很容易做到的啊!’他笑着,他的脸变得红通通的:‘我们用一盘小扁豆换取他们的灵魂!’”  

  凡尔奈吸了口气:   

  “我说了:‘你们掂量过你们所做的事情吗?你们掂量过没有?’他说:‘您指望用这话来吓唬我们么?我们的头脑清醒,是吓唬不了的!’我说:‘这么说,您是铁了心了?——绝不更改的了?’他说:‘这是个你死我活的问题。如果为了征服,并不是为了统治,那么军力便足够了。我们很清楚,为了统治,一支军队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喊道:‘可这是以精神为代价的呢!不能以这个为代价!’他说:‘精神永远不死,它见到了别的精神。它从它的灰烬中涅盘。我们应该为千年大计奠定基础,所以,首先必须摧毁。’我望着他。我望着他清澈的眼睛深处。他是虔诚的,是的。但正因为如此,也是最可怕的。”  

  他把两眼瞪得大大的,好像望着可憎的凶杀场面。   

  就像怕我们不相信他似的,他嚷嚷道:“他们怎么说就一定会怎么去干的!他们会有条有理、坚持不懈地去干的!我了解这些疯魔了的狂人!”   

  他像一条耳朵感到不舒服的狗摇了摇头,从紧咬的牙齿缝间发出一声低语,一声“啊”,仿佛被情人背弃发出的愤懑的呻吟。   

  他没有动弹,一直笔挺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洞口,两只手臂往下垂,好像它们提着一双铅铸的手掌。他脸色苍白,不是白得像蜡,而是白得有些像破败不堪的粉墙上的灰泥,灰色,加上斑斑驳驳比较白的墙硝。  

  我看到他慢慢欠了欠身子。他举起一只手。他把这只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曲起,向我的侄女,向我伸出。他把手臂一下绷直,稍稍摇动,此时他的脸也在绷紧,带点儿凶残刚毅的表情。他的嘴唇半开半合,我还以为他马上要给我们作出不知道什么劝告。我这么以为,是的,我以为他要鼓励我们反抗呢。然而,一个字也没越出他的嘴唇。他的嘴巴闭上了,他的眼睛也又一次阖上。他挺直身子。他的手顺着身体抬起,抬到脸部作了个令人费解的怪动作,好像爪哇的宗教舞蹈的某些姿势。接着他握着自己的太阳穴和前额,用两只细长的小指紧按着他的眼皮。  

  “他们对我说:‘这是我们的权利和我们的义务。’我们的义务!这么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他义务的道路的人是有福了!” 

  他的手放了下来。   

  “在十字路口,人家对你说:‘走这条路吧。’”他摇摇头:“而那条路,我们发现它并不通往在不同高度上的光辉顶峰,我们发现它通向阴森可怖的深谷,进入散发着霉臭味的凄凉黑暗的森林之中!……上帝啊!请告诉我,我的义务在哪里吧!”  

  他说,——他几乎是在喊:   

  “这是战斗,是俗权对教权的大战啊!”  

  他悲戚地凝望着窗棂上头木雕的天使,心醉神迷、笑容可掬,因天庭的安谧而神采奕奕的天使。 

  突然他的神情仿佛松弛下来。身体失去了它的僵直。他的脸稍稍俯向地面。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不加做作地说:“我行使了我的权利。我请求重返某个战斗师。他们终于给了我这个恩典,明天我将奉命启程。” 

  他更明确地说:   

  “奔赴地狱。”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他唇边隐隐地掠过一丝笑意。他的手举起,指向东方,指着那广袤的平原,那里,未来的小麦将获得尸体的滋养。 

  我想道:“他就这样屈服了。这就是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他们全都逆来顺受。连这个人也不例外。”  

  我侄女的脸色真叫我难受。它苍白得没一点血色。两片嘴唇像乳白色玻璃瓷花瓶的边儿似地张开着,它们勾勒出希腊雕刻面模上的那种凄切的撇嘴。我还看到,在她前额和头发交界的地方,汗珠不是渗透出来,而是喷涌,是的,是喷涌出来。  

  我不知道凡尔奈·封·艾勃雷纳克是否也看到了。他的眸子,姑娘的眸子,像系在岸边环上的水流中的小舟那么系住,仿佛被一条拉得那么紧、绷得那么直的绳子拴着,使人不敢在他们的目光之间越过一寸。艾勃雷纳克一只手已抓住了房门把手。他用另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他慢慢地拉上门,目光却不移动一丝。他的声音奇怪地毫无表情,他说:  

  “我谨祝你们晚安。”   

  我以为他就要关上门走了。可是,不。他望着我侄女。他望着她。他说,——他喃喃地说:   

  “再见。”   

  他没有移动。他完全一动不动地呆着,而在他静止的、紧张的脸上,那双眼睛更加静止和紧张,它们凝视着我侄女的睁得太大、颜色太浅的眼睛。就这样持续、持续、持续了多久?一直持续到姑娘终于启动了嘴唇。凡尔奈的双眸炯炯放光。  

  我听到了:   

  “再见。”   

  必须屏气宁息才能听到这个词,但我终于听到了。封·艾勃雷纳克也听到了,他挺了挺胸,而他的脸,他整个身子就像使人得到休息的浴后那样,仿佛变柔软了。  

  他还莞尔而笑,以至他留在我心中的最后的形象是带着微笑的。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房子的深处。   

  翌日,我下楼喝我的早点牛奶时,他已经走了。我侄女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早餐。她默默地伺候我用餐。我们默默地喝着。屋外,一个苍白的太阳透过雾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我仿佛觉得天气很冷很冷。  

  (1941年10月作)   

  ①阿里斯蒂德·勃里昂(1862~1932),法国政治家,一战后主张法德和好。   

  ②魏玛现是德国图林根省会,1919年在此拟订德意志共和国宪法。   

  ③以上均为法国著名作家、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前一部分按姓氏第一个字母的顺序排列。   

  ④莎士比亚剧作。麦克白是11世纪苏格兰国王。   

  ⑤德语:多么明亮啊!   

  ⑥德语:我们是在愚弄他们。   

  ⑦20世纪初法国作家、小说家、哲学家。